“就是这里了，西区七号。”

带路的农场职工指着一排低矮营房最末尾的那一间，语气平淡地扔下一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眼前，是一栋用黄泥和干草垒成的土坯房，比他们一路睡过的任何一个地窖都要破败。

屋顶的茅草稀稀拉拉，寒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渣。

一扇看不出原色的木门歪歪扭扭地挂在门框上，仿佛随时都会散架。

门前有一小片被踩得结结实实的空地，光秃秃的，连根杂草都看不见，旁边还有一个塌了半边的简易灶台。

这就是他们的“家”。

林芝抱着怀里睡得正香的小石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末世，能有片瓦遮头已是奢求，她本不该挑剔。

可连日来的安稳和江野无声的守护，竟让她滋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期盼。

“先进去吧，外面风大。”

江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高大的身躯挡住了大部分的寒风。

他从林芝手里接过那串代表着他们新身份的钥匙，上前一步，用肩膀抵住摇摇欲坠的木门，将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里。

“咔哒。”

一声脆响，门开了。

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潮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呛得人直咳嗽。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用破布和油纸糊起来的窗户，透进一点微弱的天光。

房间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头。

靠墙的位置，是一铺用土砖和木板搭起来的大通铺，上面铺着一层发黑的稻草。

除此之外，屋里空空如也，家徒四壁这个词，简直是为这里量身定做的。

小石头被呛人的气味弄醒了，他揉着眼睛，看着这陌生又破旧的环境，小脸上露出一丝怯意，下意识地往林芝怀里缩了缩。

“娘，这里……就是我们的家吗？”

他小声地问。

林芝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江野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抱怨环境的恶劣，而是像一头巡视领地的狮子，仔细地检查着屋子的每一个角落。

他先是走到那铺大通铺前，用力踩了踩木板，又抓起一把稻草闻了闻。

“稻草受潮了，得换掉。木板还算结实。”

他又走到墙角，用手敲了敲泥墙。

“墙体还行，就是有几个风口，得堵上。”

最后，他抬头看了看屋顶。

“屋顶得加固，不然下雪天会漏。”

他三言两语，就将这个破败的屋子需要解决的问题分析得清清楚楚。

他转过身，看着还站在门口的林芝和小石头，那张被风霜雕刻得冷硬的脸上，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别怕，交给我。三天，我给你们弄出一个像样的家。”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芝看着他，看着他眼里的坚定，那颗因为环境恶劣而悬起来的心，慢慢地落了回去。

是啊，有这个男人在，天塌下来他都能顶着，一个破房子又算得了什么？

“好。”

林芝点点头，抱着小石头走了进去。

行动，立刻开始。

江野不愧是干惯了活的，他先是把屋里那些发霉的稻草全部清理出去，又不知道从哪里找来几块破木板，三下五除二就把那扇破门给修得牢固了许多。

林芝也没闲着。

她把小石头安顿在门口的避风处，然后从自己的包裹里，拿出了仅有的两块干净布料。

她悄悄闪身进入医疗空间，将布料浸泡在灵泉水里，又迅速出来。

她用这块带着灵泉气息的湿布，开始擦拭屋里的每一个角落。

从墙壁到地面，再到那铺大通铺的木板。

随着她的擦拭，屋子里那股呛人的霉味，竟然奇迹般地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新的草木香。

整个屋子的空气，都仿佛被净化了一遍。

江野在外面忙活，并没有注意到屋里的变化。

等他抱着一捆新领来的干稻草回来时，一踏进屋子，就愣住了。

“这屋里……什么味道？挺好闻的。”

他抽了抽鼻子，有些疑惑地问。

林芝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地扬了扬手里的布。

“可能是之前包草药的布，还留着味儿吧。我用水擦了擦，去去霉味。”

“嗯，还是你细心。”

江野不疑有他，将新稻草均匀地铺在通铺上。

厚实、干燥的稻草，散发着阳光的味道，让这个简陋的房间，瞬间多了几分暖意和烟火气。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臃肿棉袄、两颊因为寒冷而冻得通红的女人，端着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探头探脑地从门口经过。

她看到屋里忙碌的三人，停下了脚步，一双小眼睛滴溜溜地往里打量。

“哟，新来的啊？”

女人的声音又尖又亮，带着一股子天生的好奇和八卦。

林芝认出她，就是之前在路上遇到的农场职工家属之一。

“是啊，大姐，刚到。”林芝客气地点了点头。

“我姓李，你们叫我李嫂就行，就住你们隔壁。”

李嫂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江野高大结实的身板上，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被一丝轻视取代。

“男人看着挺壮实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中看不中用。这西区的活儿，可不是一般人能干的。”

她的话里带着刺，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了那种只会逃难、没有一技之长的流民。

林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叫大山，力气还是有的，不给农场拖后腿就行。”

“那就好。”

李嫂撇了撇嘴，目光又转向了林芝。

当她看到林芝那张虽然有些风霜，但依旧清秀干净的脸，以及怀里那个白白净净、眼睛又大又亮的小石头时，眼里的嫉妒几乎要溢出来。

她自己家的男人又黑又瘦，生的几个孩子也是面黄肌瘦，跟眼前这对“母子”一比，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带着个孩子，日子不好过吧？看你们这收拾得也差不多了，就是这门前的地，可惜了。”

李嫂的视线落在了那片光秃秃的空地上，摇了摇头。

“现在天都冻上了，开春前是别想种出什么东西了。你们带来的口粮，可得省着点吃。”

这话说得像是在关心，但那幸灾乐祸的语气，谁都听得出来。

林芝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她走到门口，蹲下身，抓起了一把门前那坚硬如铁的泥土。

土质很差，是那种黏性极大的黄泥，混着不少碎石子，一看就不是什么肥沃的土地。

“我娘家是种地的，我懂一点。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种点过冬的菜。”

林芝的话一出口，李嫂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妹子，你开玩笑吧？这都什么时候了，地都上冻了！别说你了，就是农场里那些老把式，这时候也只能干瞪眼。你还想种菜？别把那点金贵的种子给糟蹋了！”

她的声音很大，立刻引来了周围几个邻居的注意。

一时间，好几个人都围了过来，对着林芝指指点点，脸上都带着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这女人怕不是饿疯了，想种菜想魔怔了。”

“就是，看她细皮嫩肉的，哪像个会种地的？”

面对众人的嘲笑，林芝面色不改。

她只是平静地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试试总没坏处。”

说完，她不再理会众人，转身回了屋。

江野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的身后，像一座山，将所有不怀好意的目光都挡在了外面。

他看着林芝，眼神里没有怀疑，只有信任。

“你想种，就种。”

当天下午，林芝就行动了。

她借口整理行李，闪身进了医疗空间。

空间里的那一小块土地，此刻正生机勃勃。

之前种下的草药已经收获了好几茬，土地在灵泉的滋养下，变得黝黑肥沃，抓一把都能攥出油来。

林芝小心翼翼地挖了一大袋子空间土壤，又从她的“种子库”里，挑出了一些生长周期最短、最耐寒的蔬菜种子，比如小白菜和萝卜。

她将空间土壤和种子都装在一个普通的布袋里，然后才出了空间。

在众人看好戏的目光中，林芝拿着一把借来的破锄头，开始在那片坚硬的土地上忙活。

她先是将表面的硬土和石子清理干净，然后，趁着没人注意，将那袋子空间土壤均匀地撒了上去，再用普通的黄土覆盖住。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那些精挑细选的种子，一颗一颗，小心翼翼地点播进去。

最后一步是浇水。

她提着一个破木桶，去了农场唯一的水井。

在回来的路上，她借着身体的遮掩，悄悄往木桶里兑了大量的灵泉水。

当那带着勃勃生机的水浇灌在土地上时，林芝仿佛能听到，那些种子在地下发出了欢快的、破土而出的声音。

“等着吧，不出三天，就让你们开开眼。”

林芝在心里冷笑。

而江野，则在第二天一早，就被分到了农场的生产队。

他被分到了采石队，那是整个农场最苦、最累，也是最危险的队伍。

采石队的队长是个叫赵铁牛的壮汉，一脸横肉，脾气火爆，最是看不起他们这些外来的“流民”。

“新来的？叫大山？”

赵铁牛上下打量着江野，眼神轻蔑。

“看着人高马大的，别是个银样镴枪头！今天你就跟着去西边的采石场，负责把炸下来的石头搬上拖拉机。要是敢偷懒，看我怎么收拾你！”

分配给江野的，是所有人都不愿意干的活。

因为爆破后的石头棱角锋利，又重得要命，一不小心就会砸伤手脚。

林芝站在远处，看着江野沉默地拿起工具，跟着队伍走向远处的采石场，一颗心不由自主地揪紧了。

她知道，这是他们在这个新地方，必须面对的第一场硬仗。

无论是她这片不合时宜的菜地，还是江野那危机四伏的采石场。

他们必须用实力，狠狠地击碎那些质疑和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