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穿这件吧。”

江野从衣柜里拿出一条水蓝色的连衣裙。裙子的款式很简单，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但那料子却是极好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林芝来京城前特意去百货大楼买的。

“会不会太素了？”林芝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微微蹙眉。听刘嫂说，苏雅每次出席宴会都穿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模特。自己这一身，会不会被比得太寒酸了？

“素？”江野走到她的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神里满是欣赏。“我的芝芝穿什么都好看。”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你不需要跟任何人比，你只要做你自己就是最好的。”

林芝从镜子里看着他那双充满了爱意和信任的眼睛，心里的那点不确定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她是谁？她是从末世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女王。她是为了救他敢跟阎王爷抢人的林芝。区区一个苏雅，一场宴会，又算得了什么？

“好，就穿这件。”林芝挺直了腰背，镜子里的她虽然因为怀孕而身形略显丰腴，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自信和从容，却比任何华丽的服饰都要耀眼。

傍晚时分，江野和林芝准时来到了陈老总的住所。

陈老总的家同样是一栋二层小楼，但院子更大，门口还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更显威严。

警卫参谋王勇亲自在门口迎接。“江司令，林同志，快请进，老总和夫人都等候多时了。”

走进客厅，一股淡淡的药草味混合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客厅里已经坐了几个人。

主位上坐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腰背挺得笔直的老人。他虽然穿着一身便装，但那股久经沙场、不怒自威的气势却让人不敢直视。想必，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陈老将军了。

陈老将军的身边坐着一位同样头发花白、面容清瘦、看起来有些病弱的老妇人。她看到林芝和江野进来，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小江，还有小林，快过来坐。”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

而在他们的对面坐着一对年轻的男女。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膀上是两杠三星的上校军衔。他的相貌很英俊，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笑容。但那双眼睛却像是一潭深水，让人看不透深浅。

他就是何畏。

而他身边的女人则更是引人注目。她穿着一身时髦的白色套裙，烫着精致的卷发，脖子上还戴着一串小巧的珍珠项链。她的五官很漂亮，带着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和疏离感。

她就是苏雅。

看到江野和林芝进来，苏雅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目光在林芝那条朴素的连衣裙和微微隆起的小腹上不着痕迹地扫过。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轻蔑，虽然极快，却还是被林芝敏锐地捕捉到了。

“老总，夫人。”江野上前一步，对着陈老将军夫妇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让您二老久等了。”

“说什么久等不久等，快坐，快坐。”陈老将军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目光却一直在江野的身上打量着。那眼神像是一把锋利的刻刀，仿佛要将江野从里到外都看个通透。

“身体都恢复好了？”陈老将军开口问道，声音洪亮如钟。

“报告老总，已经没有大碍了。”江野回答得不卑不亢。

“嗯。”陈老将军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了林芝。“这位就是小林同志吧？不错，不错，是个好样的。”他的夸奖很直接也很实在。“这次要不是你，我们可就要损失一员虎将了。我代表军委感谢你。”

“老总言重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林芝微笑着回答，态度从容，不显半分局促。

一旁的何畏适时地站了起来，举起了酒杯。“江野，好久不见。当年在军校我就知道你小子不是池中之物，没想到这才几年不见，你都已经是名震一方的司令了。”他的话听起来是恭维，但那句“司令”却咬得格外重。“我得敬你一杯，为你接风，也为你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江野也站了起来，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我身上有伤，不能喝酒，就以茶代酒吧。”他碰了一下何畏的杯子，一饮而尽。“倒是你何畏，听说这些年在总参也是平步青云，前途无量啊。”

两个男人之间看似友好的寒暄，实则充满了无声的机锋。

一旁的苏雅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她优雅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水晶肴肉放到林芝面前的盘子里。

“林同志，尝尝这个，这可是陈家的厨子最拿手的菜。”她的声音很温柔，但那双眼睛却直勾勾地看着林芝。“我听何畏说，林同志是从西南边境的小地方来的，以前肯定没吃过这么地道的京城菜吧？”

这句话一出，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陈夫人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悦。陈老将军则是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而何畏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仿佛没有听出自己妻子话里那份高高在上的、毫不掩饰的优越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芝的身上。

这已经不是暗示了。这是赤裸裸的当面挑衅。一个来自首都名门、受过高等教育的大家闺秀，对一个来自“小地方”、没什么背景的“野丫头”最直接的降维打击。

苏雅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她在等。等林芝因为紧张而说不出话，或者因为窘迫而满脸通红。无论哪一种反应，都足以让她在这个圈子里沦为笑柄。

江野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了。一股怒火从他的心底直冲脑门。

他正要开口，一只柔软的手却轻轻地覆在了他的手背上。

是林芝。

她对着江野安抚地笑了笑，那笑容像是在说：别担心，交给我。

然后，她抬起头迎上了苏雅那双充满了审视和挑衅的眼睛。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和窘迫，反而露出了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好奇的笑容。

“是吗？”她拿起筷子夹起了那块水晶肴肉，却没有吃，只是放在眼前仔细地端详着。“这道菜是挺讲究的。看这肉皮晶莹剔透、吹弹可破。里面的肉冻凝而不散，想必是用了上好的猪前蹄，文火慢炖了至少六个小时，中途还要撇去浮沫，才能有这般清亮的品相。”

她顿了顿，又将肴肉凑到鼻尖轻轻地嗅了嗅。“嗯，还加了八角、桂皮和香叶提味，但用量都极少，只是为了去除肉腥，却没有夺了肉本身的鲜味。”

“最后，再配上这镇江的香醋和嫩姜丝……”林芝抬起头，看向已经有些愣住的苏雅，脸上的笑容愈发明媚。“苏小姐说得对，这么地道的淮扬菜，我在西南确实很少能吃到。”

“不过，我倒是很好奇。”林芝的话锋一转，目光变得像手术刀一样锐利了起来。“不知道苏小姐，除了能吃出这道菜‘很地道’之外，还能品出些什么别的门道来吗？”

苏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哪里懂这些！她只知道这是京城最有名的饭店“全福楼”的招牌菜，是身份和品味的象征。她平时吃也只是吃个名气、吃个格调。至于什么火候、什么香料，她一概不知！

饭桌上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陈老将军的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赞许。何畏脸上的笑容也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而江野看着自己这个三言两语就将对方的“下马威”轻描淡写地化解、甚至还反将了一军的妻子，心中只剩下了无尽的骄傲和自豪。

他的芝芝。永远都不会让他失望。

可是，林芝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苏雅这样的人是绝不会轻易认输的。下一轮的交锋恐怕会来得更快、也更猛烈。

她看着苏雅那张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的脸，心中已经做好了准备。

你想玩，那我就好好地陪你玩到底！

“看来苏小姐是说不上来了？”林芝故作惊讶地问道，“我还以为，像苏小姐这样出身名门、又见过大世面的，对这些饮食文化肯定都很有研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