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叫医生！快叫总院的救护车！”

江野的嘶吼声，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带着前所未有的恐慌和颤抖，撕裂了陈家小楼里凝固的空气。

那个在枪林弹雨中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的男人，那个被誉为“战神”的铁血司令，此刻彻底乱了方寸。

他的脸上血色尽褪，抱着林芝的手臂因为过度的紧张而剧烈地抖动着。

他经历过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的豪迈，也面对过被活埋在地狱尽头的绝望，可从未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那是比死亡本身还要可怕一万倍的恐惧。

“别……别叫救护车……”

林芝虚弱地靠在他的怀里，新一轮的剧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还是强撑着最后一丝属于医生的清醒。

“动静太大了……让……让王参谋开车，直接送我去医院……”

这里是总参大院，是整个国家的心脏地带。

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已经足够惊世骇俗，堪比一场小型的政治地震。

如果再闹出救护车深夜鸣笛疾驰的动静，明天一早，不知道会传出多少个版本的流言蜚语，给本就复杂的局面再添变数。

在这个最敏感的时刻，他们必须保持最低调的姿态。

“对对对！王勇！快去备车！用我的车！快！”

陈老将军也从巨大的震惊和愤怒中被拉回了现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的利害关系，立刻对着门口的警卫参谋下达了最果断的命令。

整个客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刘嫂和陈家的勤务员慌慌张张地跑去拿毯子和热水，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何畏和苏雅则是一脸呆滞地僵在原地，像两个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该走还是该留。

尤其是苏雅，她的脸色比疼得满头冷汗的林芝还要苍白。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心策划，自以为能将林芝彻底踩在脚下的“鸿门宴”，最后竟然会以这样一种她完全无法预料，甚至无法理解的方式，彻底失控。

下毒……

早产……

这两件事，无论哪一件的责任追究下来，都足以让她和她背后的苏家，连带着何家，都脱掉一层皮！

“别慌……”

林芝死死地抓着江野胸前的衣襟，额头上豆大的冷汗已经浸湿了她的刘海，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但她的声音，却依旧保持着一种作为顶尖外科医生，在面对任何突发状况时都能保持的特有冷静。

“我……我这是第二胎，产程会快一些，但没那么快就生……你先别乱……”

话还没说完，又一阵比之前更加剧烈的宫缩，如同最凶猛的浪潮，狠狠地撞击在她的腹部。

林芝疼得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剩下的话全都变成了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痛苦呻吟。

“芝芝！”

江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住了，痛得他快要无法呼吸。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低调不低调，打横抱起林芝，用尽全身的力气，大步流星地就往门外冲去。

“都给我让开！”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打磨过，充满了不容抗拒的威严和绝望。

黑色的伏尔加轿车早已在门口发动，引擎在深夜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王勇亲自坐上了驾驶位，一等江野抱着林芝坐稳，油门几乎踩到了底！

车子像一支离弦的黑箭，在深夜里寂静无声，只有梧桐树影摇曳的大院里疾驰而去。

车后座，江野紧紧地抱着林芝，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稀世珍宝。

他不停地用自己的脸颊，去蹭她那冰冷的、满是汗水的额头，试图用自己身体的温度，分担她的一丝痛苦。

“芝芝，你撑住，马上就到医院了……马上就到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无助的孩子。

这个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铁血汉子，此刻眼眶却红得吓人，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宁愿自己现在正躺在手术台上被人开膛破肚，宁愿用自己去换，也不愿意看到林芝受这样撕心裂肺的苦。

“我……我没事……”

林芝靠在他坚实的怀里，艰难地呼吸着，断断续续地安慰着这个快要被吓傻了的男人。

“就是……就是咱们这个小的……性子太急，好像有点等不及要出来见你了……”

她努力地想要挤出一个笑容来让江野安心，可那因为剧痛而扭曲的笑容，却比哭还要难看。

军区总院的大楼，在视野的尽头越来越近。

那灯火通明的大楼，此刻在江野眼中，就是唯一的希望。

“吱——”

一声刺耳的刹车声，伏尔加稳稳地停在了急诊室的大门口。

车门还没停稳，江野就已经抱着林芝冲了下去。

“医生！医生！”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医院大厅里回荡。

值班的医生和护士们被这阵仗吓了一跳，但一看到江野身上那身将校呢的军装，和怀里那个脸色惨白的孕妇，立刻就反应了过来。

“快！产科！准备急救！”

“病人什么情况？”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经验丰富的中年男医生一边快步跟着推车，一边迅速地问道。

“早产！羊水破了！我妻子是二胎！”江野言简意赅地回答，声音因为极度的焦虑而紧绷着。

“二胎早产？”那男医生皱了皱眉，看了一眼林芝的肚子，又看了一眼江野那张写满了“生人勿进”的脸，嘴里小声嘀咕了一句，“搞什么，二胎还这么紧张，毛毛躁躁的，一点都不知道稳重……”

他的声音虽小，却一字不落地落入了江野的耳朵里。

江野的脚步猛地一顿，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带着滔天的怒火和杀气，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医生。

“你说什么？”

那冰冷的声音，仿佛来自九幽地狱。

男医生被他这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腿肚子都软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面前站着的，根本不是普通的军官。那股气势，是真正在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

“没……没什么……我……”

“如果你不能救她，就给我滚开！换能救的人来！”江野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野……”林芝虚弱地拉了拉他的衣袖。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急匆匆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

“怎么回事？病人呢？”

来人是产科的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被电话紧急从家里叫了过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推车上的林芝，脸色瞬间变得凝重。

“快！直接进产房！通知麻醉科和儿科！准备新生儿抢救设备！”

主任的命令有条不紊，瞬间稳住了混乱的场面。

推车飞快地朝着产房的方向冲去。

“家属在外面等着！”

“砰”的一声，产房那扇厚重的绿色大门，在江野面前无情地关上了。

整个世界，瞬间被隔绝开来。

江野高大的身躯僵在了原地，伸出的手还保持着想要抓住什么的姿势。

他只能听到门后传来的一阵阵忙乱的脚步声，器械碰撞的叮当声，以及……林芝压抑不住的，一声比一声痛苦的呻吟。

那声音，像是一把把烧红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的心脏。

等待。

从未有过的，如此漫长而又煎熬的等待。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地拉长，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久。

江野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地站在产房门口。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过度紧张而狂乱的心跳声。

那扇门，此刻就像是分隔生死的界碑。

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他的一切，都在那扇门的后面，经历着一场他无法参与，也无法分担的战斗。

他又想起了在那个坍塌的山洞里，林芝为了救他，几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

他欠她的。

他欠她太多了。

他发过誓，要用自己的余生来守护她，让她再也不受一丝一毫的委屈和伤害。

可是现在，他却只能像个废物一样站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无力感。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是潮水一样，将他彻底淹没。

“啊——！”

产房里，忽然传来林芝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江野的身体猛地一颤，再也控制不住，一拳狠狠地砸在了身旁冰冷的墙壁上！

“砰！”

坚硬的水泥墙壁，竟被他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凹坑。

他的指骨处，一片血肉模糊。

可他却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

因为，他所有的感官，所有的心神，都系在了那扇门后面的女人身上。

就在这时——

“哇——！哇——！”

一声响亮的，充满了生命力的婴儿啼哭声，毫无预兆地，穿透了那扇厚重的大门，清晰地传进了江野的耳朵里。

整个世界，都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江野的身体僵住了。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写满了极致的茫然和不可思议。

生了？

这是……他的孩子？

他当爹了？

“吱呀——”

产房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年轻的护士探出头来，满脸喜色，对着江野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恭喜您，江司令！是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

江野那颗高悬着的心，终于在这一刻，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笑了。

他像个傻子一样，咧开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颊，滚滚而下。

然而，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另一个护士，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地从产房里冲了出来，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惊恐。

“李主任！不好了！快来啊！”

“产妇……产妇大出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