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可能……”

江野的声音，像是从被撕裂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

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震惊和无法接受的现实，而剧烈地颤抖着。

那双总是如同猎鹰般锐利的眼睛，此刻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已经熄灭，却仿佛烙印在他视网膜上的签名。

陈老将军！

是他从一个新兵蛋子起就崇拜的偶像！

是手把手教他开第一枪，教他什么是军人信仰的恩师！

是在他父母双亡后，待他如亲子，为他操持婚事，将林芝和安安视若亲孙的长辈！

是他江野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妻儿之外，最信任、最敬重的人！

可现在，一份来自地狱的报告，却用最冰冷、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

这个他视若父亲的男人，就是那个一手策划了所有阴谋，想要夺走他儿子，将他儿子变成“钥匙”的……魔鬼！

“轰！”

江-野感觉自己的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彻底崩塌、粉碎，化作了一片虚无的废墟！

一股腥甜的铁锈味，从喉咙里涌了上来。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一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江野！”

一只冰凉，却异常有力的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是林芝。

她的脸色，同样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但那双眼睛，在经历了最初的骇然后，却迅速地凝聚起了一片冰冷的，如同寒冬里最坚硬的寒冰一样的冷静。

“冷静点！”

林芝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狠狠刺进了江野混乱的脑海！

“你看清楚那个签名！”

林芝指着那已经黑下去的屏幕，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用力。

“陈老总的字，我见过。他给你我的结婚报告上签的字，就在我那里。他的字，雄浑有力，笔锋藏而不露，带着军人特有的磅礴大气。”

“可是刚才那个签名……”

林芝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

“那个签名，太刻意了。它模仿了陈老总的形，却完全没有陈老总的魂！每一笔，每一划，都充满了模仿者想要极力展现的‘威严’和‘力量’，反而显得匠气十足，外强中干！”

“就好像一个演员，在拼命扮演一个他不熟悉的角色！”

江-野猛地一震，混沌的大脑仿佛被注入了一道清流。

他强迫自己回忆着刚才看到的那个签名。

是的！

芝芝说得对！

那个签名，和他记忆中陈老总的笔迹，貌合神离！

就好像……就好像是何畏的字！

何畏的字，就总是透着一股急于表现的张扬和刻意！

“伪造的……是伪造的！”

江-野的嘴唇哆嗦着，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何畏！是何畏那个畜生！他伪造了签名！他想嫁祸给陈老总！”

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和对何畏滔天的恨意，瞬间充满了他的胸腔！

然而，林芝却摇了摇头，给-他泼了一盆更冷的冷水。

“来不及了，江野。”

林芝的眼神，冰冷得可怕。

“就算我们知道是伪造的，又有什么用？”

“何畏在按下自毁程序的时候，一定已经把这份‘证据’，通过某种我们不知道的方式，发送到了其他地方。”

“他用自己做诱饵，用何家的秘密做铺垫，最后再抛出这份签着陈老总大名的‘铁证’！这是一条完整的证据链！环环相扣，天衣无缝！”

“而我们呢？”

林芝自嘲地笑了笑，“我们有什么？我们只有一段被掐断的，死无对证的电话，和一个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的，关于‘笔迹学’的猜测！”

“在那些只相信证据的大人物眼里，谁的话，更有分量？”

江野的心，再一次，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林芝说的，是事实。

何畏的算计，太深，太毒了。

他不仅要他们的命，他还要用最恶毒的方式，毁掉他们身后的一切！毁掉陈老总一生的清誉！

“那……那我们怎么办？”

江-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助和迷茫。

他可以面对千军万马，可以面对枪林弹雨。

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去面对这样一场，看不见硝烟，却比任何战场都更凶险、更肮脏的战争！

林芝看着丈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扎人的胡茬。

她的眼神，充满了心疼。

但更多地，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江野，我们没有退路了。”

“现在，马上回去。把我们发现的一切，原原本本地，上报给刘副部长他们。”

“什么？！”

江野不敢相信地看着林芝，“芝芝，你疯了吗？！我们现在把这份报告交上去，不就等于亲手把刀递到了何畏手里，让他去捅死陈老总吗？！”

“对。”

林芝点了点头，眼神却亮得惊人。

“就是要让他把刀拿到手，就是要让他觉得，他赢定了！”

“人，只有在最得意忘形的时候，才会露出最致命的破绽。”

“而且……”

林芝的目光，穿过密室，望向了京城的方向，那里，是权力交织的中心。

“这场风暴，已经不是我们能压得住的了。与其被动地等着它爆发，不如我们亲手，把它点燃！”

“我要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这场戏的舞台中央！”

“我要让何畏，那个自以为是的导演，在所有观众的面前，亲自上场，演完他这出……最后的独角戏！”

看着妻子眼中那疯狂而又自信的光芒，江野的心，也莫名地被点燃了。

他不知道林芝到底想做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无条件地，相信她。

就像在无数个并肩作战的日夜里一样。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林芝的手。

“好！我听你的！”

……

半个小时后。

西山，最高规格的秘密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当江野将那份被技术人员艰难复原出来的“源”计划报告，放在会议桌中央时。

当所有人都看到报告末尾，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时。

整个会议室，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刘副部长那张总是带着一丝儒雅的脸，此刻铁青一片。

他拿起报告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他抬起头，看向坐在主位上，脸色同样难看到了极点的另一位军方大佬，声音干涩。

“老首长……这……”

那位老首长的嘴唇，紧紧地抿成了一条直线，没有说话。

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却充满了痛心和失望。

沉默，是比任何言语都更可怕的表态。

江野的心，像被泡在了冰水里，一点点地，往下沉。

就在这时。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了。

两名警卫，押着一个戴着手铐的男人，走了进来。

是何畏。

此刻的他，却完全没有了阶下囚的狼狈。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种悲天悯人的，沉痛的表情。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报告，又看了一眼在场众人那震惊、愤怒、不敢置信的脸。

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一声叹息，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他，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