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和耿思齐等人坐在礼堂中排靠走道的位置，视野很好。

演出过半，气氛正热。

耿思齐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节目单，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咦了一声，胳膊肘就碰了过来。

“老周，看这儿——”他把节目单往周凛眼下凑了凑，指尖正点在“女声独唱《军民一家亲》表演者：沈棠”那一行字上，脸上挂着的笑，“嫂子马上要上台了！这必须得好好瞧瞧。”

周凛的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名字上，面上没什么波动，嗯了一声，将节目单轻轻推了回去。

“诶，你别光嗯啊，”耿思齐来劲了，凑得更近些，眼里闪着光，“待会儿咱们可得把巴掌拍响了，给嫂子好好捧捧场！对不对！”

他边说边用手肘碰了旁边的人。

旁边挨着的二连长听见了，立刻笑着转过头接话：“那必须的！团长夫人登台，咱们警卫连的巴掌要是拍不响，回头加练！”

“就是！不光要响，还得持久！”另一个营长也凑过来，脸上带着笑，“老周，你放心，今晚咱们这片的掌声，保管是礼堂独一份儿的热烈！”

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几个相熟的战友都笑着看过来，目光在周凛那身显眼的新外套上打了个转。

“老周，你这身行头也是为今天特意换的吧？”有人故意问，“显得多重视！”

“那肯定啊！咱团长这觉悟，支持家属工作必须到位！”耿思齐抢着答，脸上笑容更盛。”

这话意有所指，引得几人低笑。

“耿营长说得对，”有人附和，“咱们得拿出侦察兵的眼力来，好好鉴赏鉴赏，不光是节目，这方方面面的支持工作，都得学习。”

周凛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围着，脸上依旧没什么大表情，只目光扫过这几个起哄的家伙，最后落在耿思齐笑得最欢的脸上，淡淡吐出几个字：“看节目，别废话。”

话虽这么说，可他并没真的动怒，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也没完全压下去。

众人见他这反应，都见好就收，笑嘻嘻地转回头，重新看向舞台。

但那份等着捧场的兴奋劲儿，却明显被挑了起来。

灯光渐暗，人声低伏。

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再次亮起的舞台。

陆芸登场时，穿着那件崭新的洋红色呢子大衣，陆脸上带着笑。

灯光下，衣服很亮眼。

可当她目光扫过台下家属区，笑意倏地淡了。

那里坐着的好几位，身上呢子外套的样式，竟都和她的有七八分像！

她心里一紧。

怎么会，这明明是她挑了很久的新款……

台下有低语飘上来：

“陆医生这身，跟我嫂子那件真像。”

“样子是差不多……”

“还是人陆医生年轻，穿什么都好看。”

陆芸捏紧了话筒，脸上笑容维持着，朗诵的声音却比刚才更端正了。

幕布在陆芸身后合拢，将掌声与灯光隔绝。

她脸上维持的笑容瞬间消散，快步走向后台暗处，指尖用力捻着大衣袖口。

她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

这件大衣，是她特意去县里百货大楼挑的，店员信誓旦旦说是上海最新样。

她为此搭配了发型，练习了姿态，满心以为这会是今晚一个亮眼的主角。

可结果……

沈棠换好月白色旗袍，外面罩着那件素色薄呢外套，静静站在后台侧幕边。

再有一个节目就该她上场了。

她转身想再检查一下妆容，却在拐出临时隔出的候场区时，迎面撞见了正从舞台方向走回来的陆芸。

陆芸显然也一眼就看到了沈棠。

两人脚步同时顿住。

陆芸看到沈棠身上那件剪裁得体的旗袍呼吸微微一滞。

这不是普通手艺。

她的眼里闪过嫉妒的神色。

她手指一紧，眼底暗了暗，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绛红色的幕布暂时闭合，工作人员正在为下一个节目忙碌地更换布景。

报幕员清晰的声音穿透厚重的绒布：下一个节目，女声独唱——《军民一家亲》，表演者：沈棠。”

幕布徐徐拉开。

灯光再次暗下，一束柔和的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沈棠缓缓走了出来，站在那圈光晕里。

月白色的旗袍笼着她，泛着清泠的光。

她静立，握话筒，目光投向远处。

台下瞬间安静了许多。

许多目光聚焦在那抹月白色的身影上。

家属区那边，几位原本还在低声闲聊的嫂子不约而同地住了口，眼睛睁得溜圆。

“我的老天爷……”一位抱着孩子的年轻母亲下意识地喃喃出声，忘了压低声音，“这是……沈棠？”

旁边她的同伴同样愣愣的，半晌才找回声音，满是难以置信：“这……这身段，这气派……跟平时在院里见到的，简直像换了个人！”

“是啊，”另一位年纪稍长的嫂子也忍不住插话，眼里却掩不住惊叹，“这旗袍……这颜色……衬得人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瞧那站姿，多稳当，多有范儿！！”

后排几个年轻的小战士更是看得有些呆，直到被旁边的老兵拍了一下才回过神，脸上臊得通红，眼睛却还忍不住往台上瞟，低声交换着惊叹：

“那是周团长的爱人？以前没注意……”

“这也太……好看了吧？”

“嘘！看节目！不过这歌唱得……肯定差不了！”

耿思齐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轻轻嚯了一声，低声道：“……嫂子这架势，可以啊。”

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正的认真。

周凛没有回应。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台上那个身影上。

沈棠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看向观众席，目光在周凛这个方向极快地掠过，又平静地移开，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然后，前奏的乐声缓缓响起。

沈棠开口：“万泉河水清又清，我编斗笠送红军……”

耿思齐用手肘又碰了他一下，这回没说话，只是朝他竖了下大拇指，咧嘴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凛的嘴角动了一下。

目光却未曾从台上移开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