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夜，狗头山山火终究是灭了。

消息传到医院时，已是次日上午

陈远带着一身未散的烟尘气和疲惫，径直来到病房。

他先是对着周凛和耿思齐敬了个礼。

“报告团长，耿营长！狗头山明火已于今晨六点十五分全部扑灭！过火面积正在精确统计，但主要林区保住了，附近村镇无一伤亡。部队正在协助地方进行最后的清理和风险排查。”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周凛目光沉静地看向陈远，几秒后，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辛苦了。兄弟们……情况怎么样？”他问的是伤亡。

陈远喉结滚动了一下：“咱们团……重伤三人，包括您和耿营长，轻伤二十七人，都已得到妥善救治。无人……牺牲。”

耿思齐松一口气，随即又因为牵动伤口而皱了下眉。

周凛看向陈远：“后续工作，按预案，配合地方，仔细做好各项安排。”

“是！”陈远立正应道，又简单汇报了些其他情况，便匆匆离开，他还有很多善后工作要处理。

走出门口他遇见了沈棠。

“嫂子！”

沈棠停下脚步，她认得他，周凛身边的警卫员。

“陈远？怎么了？是不是……”

“不是！没事，没事，团长很好！”陈远急忙摆手，“我……我刚从指挥部汇报完过来。火灭了，全灭了。”

沈棠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轻轻吁出一口气。

“灭了就好。”

陈远深吸一口气：“嫂子，刚才在团长跟前，有些话我没法多说。但有些话，我必须跟你说清楚。”

“这次救援，我陈远……跟了团长这么多年，从来没像这次这么后怕，也从来没像这次这么……服气一个人，还是个女同志。”

“嫂子，你知道吗？”陈远心里升出出一丝后怕，“指挥部复盘了路线和时间，你最后标记的那个点，摸进去的那条石头缝……比我们所有预案里最快的路线，至少省下了四十分钟！头火那时候离团长他们困住的地方，就差不到两百米，风向一变就……就全完了！”

他向前微微倾身，语气更加郑重：“嫂子，你是咱们团的功臣！是我们侦察分队全体弟兄打心眼里佩服的人！这份情，我们都记着！”

沈棠被他这一番直白真诚的话说的愣住了，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

“别这么说……都是该做的……”

他没再多言，看着沈棠，忽然退后一步，挺直脊背，敬了一个标准又郑重的军礼。

“嫂子，团长就拜托您多费心了。我先去忙了。”

沈棠笑了，眼里带着着暖意，轻轻点头：“应该的。你们放心，这里有我。”

——

一周后，部队的后续工作告一段落。

周凛左腿的肿消下去不少，脚上血液循环稳了，腿也能自己稍微动一动。

耿思齐身上的伤开始结痂，喘气顺当多了，已经能让人搀着，下地走上一小会儿。

两人恢复的不错，经过批准他们回了家属院的附属医院。

“媳妇儿，”耿思齐拖长了调子，看着正低头给他调整输液管的王美丽，“……这鬼地方的消毒水味儿，闻得我脑仁儿疼。”

这挪来挪去就只是腾了个地儿继续躺，还以为能回家，害他白高兴一场。

王美丽看向他：“脑仁儿疼？我看你是闲得骨头疼。在家属院里头住院，还挑三拣四，外头多少人想进来还没床位呢。“

耿思齐被她噎了一下，没反驳，只是侧过头，目光跟着她的动作转。

“咳，”他清了清嗓子，“我是说……还是家里自在。”

她手上拿一把小刀，又拿上一个苹果：“自在？自在你能老老实实躺着养伤？在家属院医院，医生护士随时盯着，我也省心。”说着，她开始削苹果，皮又薄又连贯，一圈圈垂下来。

这边，沈棠从医院离开，去接孩子时，屋里几位军属正低声说着话。

门一开，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眼神里没了往日那种隐约的打量，是纯粹的叹服。

空气静了一瞬。

王美丽家隔壁住的是一营长老金的媳妇儿，李嫂。

李嫂快步上前，打量着沈棠：“这些天，难为你了。”话不多，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嫂子，念生他们……”

“在这儿呢。”李嫂侧身，把两个孩子轻轻带过来，叹了口气，“乖得很，没闹。就是夜里醒了，会望着门。”

“妈妈！”周念生扑过来，紧紧抱住沈棠。

“沈阿姨！”江芽走过来，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睛里藏着不安。

沈棠蹲下身，伸手将江芽带了带，把两个孩子一起拢进怀里。

“妈妈，”念生的声音闷闷的，“爸爸他……”

“没事了。”沈棠轻声打断，用脸颊贴了贴两个孩子细软的头发。

她站起身，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转向李嫂和其他几位聚过来的军属，微微欠身：“这些天，谢谢大家对孩子的照顾。真的……谢谢。”

“别这么客气。”李嫂摆手，“都是一个院里的，谁家没个难处？以后有什么事，需要搭把手，看孩子，尽管开口。”

“谢谢嫂子。”沈棠道谢后带着孩子离开了。

——

晚上七点半，医院。

耿思齐慢腾腾地挪进周凛的病房。

“老周，”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咧了咧嘴，“这高级病房就是安静，憋得我慌，还是咱俩之前那屋热闹。”

周凛靠坐在床头，左腿依旧被支架固定着，他看了眼耿思齐吊着的胳膊，“能溜达过来了？”

“那必须的！”耿思齐抬了抬下巴，动作大了扯到伤处，他嘶了一声，“王美丽同志批准，限时十分钟探视。”

他扫了一圈：“嫂子呢？刚不还在这？”

周凛淡淡道：“回去取些换洗衣物，顺便看看孩子。”

耿思齐了然地点点头，咧嘴笑了笑，“有嫂子在，你这儿是真省心。”看着他被照顾的很好，他顿了顿，带着熟稔的打趣语气，“怎么，这才一会儿没见，团长您就惦记上啦？”

周凛没答话，只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耿思齐见好就收，嘿嘿一笑，把话题又扯回了专家组和恢复情况上。

十分钟很快到了，他站起来：“得，到点了，再不走该挨批了。老周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