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整以暇地等待着，等着看沈棠慌乱的样子。

然而，沈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沉静的眼眸里，没有陆芸期待的波澜。

“劳你记挂。不过这日子都是人过出来的，没什么容易不容易。倒是你，”她顿了顿，目光在陆芸的脸上停留一瞬，“十几年了过去了，你这性子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么喜欢……替别人操心。”

咸吃萝卜替人瞎操心。

陆芸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没料到沈棠会如此冷静，还反过来刺她一句。

沈棠在满堂寂静与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从容地转开了视线。

她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望向了主位上一直沉默不语的周老爷子。

“祖父，扰了您的寿宴，是孙媳的不是。”

她先认错，姿态放得低，却将这“扰了”的源头，不着痕迹地引向了挑起话头的陆芸。

陆芸的脸再次僵了僵。

随即，沈棠抬起眼：“方才陆小姐提起一些陈年旧事……是，我沈棠，十几年前确实因为一桩阴差阳错的医院事故，曾在陆家生活过一段时间。此事，当年已有公断，陆家认回了亲生女儿，我也回到了自己本来的位置。这些，档案里，都写得清楚，查得明白。”

她坦然承认，毫不避讳。

“那段日子，陆家对我有养育之恩，我铭记于心。”她看向脸色不好的陆母，话里带着明显的距离感，“陆伯母，许久不见，您身体还好？”

这一句问候，礼貌周全，却彻底划清了界限。

只有养育之恩，只有陆伯母。

她不再是陆家的女儿，只是受过恩惠的故人。

陆母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沈棠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周老爷子：“后来，我下乡了……那几年……经历了一些事，也看清了一些人。乡下日子清苦，人情也复杂。有些坎，得自己咬着牙过。”

那微微下垂的眼睫，泄露了一丝过往的沉重。

她没有细说未婚先孕的屈辱，没有描述村里人的白眼和孤立，更没有提及独自孕育生命的惶恐与艰辛。

周凛下颌绷得死紧，他仿佛能看到当时的沈棠。

她是如何在异样的目光和流言蜚语中，独自挺着日渐沉重的身子，默默劳作，又是如何在无数个深夜里，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内心的恐惧，无人可依。

而他，当时在哪里？在执行任务？在军营训练？或许还在为一些现在看来微不足道的事烦恼？他缺席了她生命中最艰难、最需要他的时刻，他的缺席，本身就是对她最大的伤害源。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的心脏一阵阵紧缩着疼。

他太混蛋了。

他下意识的握紧了她的手，力道很重。

沈棠侧头，看了身边的周凛一眼。

那眼神里有平静的温暖，有历经风雨后的淡然。

还好一切重回正轨。

她的孩子回来了，现在也有爱她的丈夫。

“今天，承蒙祖父不弃，周家接纳，我能以周凛爱人、周家媳妇的身份，站在这里为您贺寿，是我沈棠的福分，也是我新生活的开始。至于其他……都是已经翻篇的旧账，不值一提，更不该在今天这样的好日子，扰了大家的兴致，更扰了祖父您的清净。”

周老爷子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他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咱们周家，不看那些虚头巴脑的出身老黄历，看的是人品，是心性，是现在的表现！沈棠这孩子，自立自强，懂事明理，和阿凛又是两情相悦，我们周家认这个媳妇！”

老爷子一锤定音，不仅接纳了沈棠，更是给了她极高的评价和公开的撑腰。

陆芸看着沈棠那副坦荡无愧的样子，听着周老爷子那番明显偏袒的话，心中的嫉恨和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

为什么所有人都偏袒沈棠！

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陆母，看着女儿似乎没讨到好反而被将了一军。

周家上下又明显偏袒沈棠，陆母那积压多年的复杂情绪终于冲垮了理智。

她占了陆家千金的位置这么多年，不感激也就算了，现在她还抢了属于芸芸的一切，她芸芸本该是周家的长孙媳妇的！

这个认知，陆母心中感到不甘。

她站起身，也顾不得场合，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气势，直指沈棠，抢过了话头。

“周老爷子，周大哥，嫂子！有些话，我这个做长辈的，实在不能看着你们被蒙在鼓里！你们周家是厚道人家，阿凛也是个好孩子，可你们知不知道，你们娶进门的这个媳妇，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不等任何人反应，连珠炮似地往下说，有些激动：“她，沈棠！当年在我们陆家，顶着我们亲生女儿的名头，享了十几年的福！这就算了，毕竟孩子是无辜的，是医院搞错了！”

她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鄙夷：“可后来真相大白了，我们芸芸回来了，她呢？！她非但没有半点愧疚，安安分分离开，反而在那个时候……不知检点，闹出了天大的丑事！”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说出接下来的话需要极大勇气：“是因为她不知廉耻！未婚先孕！怀了不知道谁的野种！就在陆家急着把芸芸接回来……家里乱成一团的时候，她居然被查出来怀了身孕！”

等陆芸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哗——！”

未婚先孕、野种这几个字，如同炸雷般响彻寿宴。

满场瞬间哗然，惊骇、鄙夷、难以置信的目光狠狠刺向沈棠，没想到周家竟娶了这样女人进门。

沈棠脸色白了一瞬，她抿嘴不语，下意识地想去握住身边周念生的小手。

陆母看着沈棠摇摇欲坠的样子和周家人铁青的脸色，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快意。

“陆家清清白白的人家，怎么可能容得下一个假千金，还怀着不明不白的孽种？！没办法，只能用最快的速度，把她塞到最偏远的乡下去！美其名曰送去养病，实际上就是把她和那个见不得人的证据一起扫地出门！这些事，当年在那边乡下根本不是什么秘密！随便打听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