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牵着周念生走到客厅门口时，里头传来说话声。

周老爷子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带着老军人的稳当劲儿：“……部队那套带兵的活儿，不能扔。你现在的位置，多少人盯着。”

“我知道，祖父。”

周凛的声音，沉稳，认真。

他的余光瞥见了外头的沈棠。

立刻起身，大步走过来。

沈棠牵着周念生走了进来。

“太爷爷好！”周念生立刻挺直小身板喊人。

周老爷子应了一声，视线落在念生脸上：“昨儿个给你的酥糖吃完了？”

周念生认真摇头：“没有！还有三块！我留着慢慢吃。”

“留着？”周老爷子挑了挑眉，“不怕化了？”

“不会的！”周念生急了，“我放在兜里，早上妈妈帮我收好了，凉快的地方！”

周老爷子没再说什么。

沈棠站在一旁，手搭在念生肩上。

周凛立在她身侧，沉默着。

周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目光又落回沈棠脸上。

“回去了？”

“是，祖父。”沈棠应道，“等用过早饭就动身。”

周老爷子点了点头。

“路上当心。”他说，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了些，“念生还小，你身子也弱，别太赶。”

沈棠垂下眼，声音轻轻的：“是，祖父。”

“去吧。”周老爷子颔首，“你婆婆一早就在饭厅张罗，别让她等久了。”

沈棠欠了欠身，牵着周念生往外走。

走到门口，身后忽然又响起老爷子的声音。

“念生。”

周念生立刻回头。

“你爸爸小时候背诗没你利索。”老爷子看着他，语气还是那样硬邦邦的，可眼角那些深深的纹路，不知何时舒展了些，“下次来，太爷爷教你一首他没背过的。”

周念生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

——

饭厅，江淑贞正把一碟酱菜往桌上摆，抬头看见他们，笑着招手：

“快来，粥趁热喝。”

江淑贞摆好碗筷，又转身进了厨房。

沈棠想跟进去帮忙，被推了出来。

“坐着，坐着，一路还早着呢。”江淑贞头也不回，声音从灶台那边飘过来，“小米粥得趁热喝，凉了伤胃。”

沈棠只好坐下来。

周念生坐在她旁边，小脚悬空，一晃一晃的。

他偷偷从兜里拿出酥糖，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嘴里，另一半用糖纸仔细包好，又揣回兜里。

“留着给谁？”周凛看他一眼。

“给爸爸。”周念生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爸爸早上没吃糖。”

周凛没说话，伸手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下。

周念生瞪着他，然后告状：“妈妈，爸爸打我！”

“……”

周凛的手顿在半空。

这小子还会告黑状了。

沈棠放下筷子，低头看儿子。

周念生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粒糖块。

“打哪儿了？”沈棠问。

周念生指了指后脑勺。

沈棠伸手摸了摸，认真检查了一番，点点头：“没红，没事。”

周念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这个结果。

他眨巴眨巴眼，又看向江淑贞：“奶奶，爸爸打我！”

江淑贞正在盛粥，闻言差点笑出声，硬憋住了，配合着也凑过来看看：“哎呀，是拍了一下，不是打。”

周念生又转向周南山：“爷爷……”

周南山端着茶杯，面不改色：“没看见。”

周念生小嘴瘪了瘪，最后把目光投向周老爷子。

周老爷子从镜片上方看他一眼，慢吞吞开口：“你爸爸小时候挨揍，那都是用皮带抽的。拍一下算什么打。”

周念生立刻坐直了，小手放回桌上，规规矩矩端起粥碗。

周凛嘴角动了动。

沈棠低头喝粥，假装没看见他眼里的那点笑。

周念生闷头扒了两口粥，又忍不住了，小声嘀咕：“那爸爸小时候也不乖……”

周凛没吭声。

周南山放下茶杯，破天荒接了一句：“比你还不乖。”

周念生眼睛一下子亮了，扭头看周凛：“爸爸，你小时候也洒饭吗？”

周凛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洒。”周南山替儿子回答了，“洒一地。”

周凛终于开口：“爸。”

周南山端起茶杯，脸上还是那副严肃样，嘴角却微微往上走。

江淑贞笑出了声，拿手背挡着嘴。

沈棠垂着眼，睫毛轻轻颤。

“爸爸羞羞。”周念生得了大便宜，低头喝粥喝得滋滋响，小脚在凳子腿边一晃一晃的。

周凛没接话。

他放下筷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动作很慢，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沈棠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

“念生。”周凛放下碗。

念生抬起头，嘴里还叼着半勺粥，鼓着腮帮子，眼睛圆溜溜地看着他爸。

周凛看着他，没训，也没恼。

停了两秒，伸手把他嘴角那粒粥摘掉。

“吃饭别晃腿。”他说。

周念生把腿收了收，仰起脸，一脸严肃：

“爸爸，我不会告诉别人你小时候洒饭。”

周凛看他一眼。

“你把今天早上偷吃三块酥糖的事告诉奶奶了吗？”周凛问。

周念生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江淑贞。

江淑贞笑眯眯的。

周念生尴尬：“奶奶，我、我就吃了三块，没有四块……”

“嗯，三块。”江淑贞点点头，“回头奶奶再给你装。”

周念生松了口气，又转回去看他爸：“爸爸你比我大，你还告状……”

周凛没理他，端起粥碗。

沈棠低着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周老爷子放下茶杯，破天荒地发出一个短促的笑。

——

车子驶出胡同口的时候，周念生趴在车窗边。

“太爷爷再见！奶奶再见！爷爷再见——”

老宅的灰瓦红门越来越小，缩成晨雾里模糊的一团。

周念生挥手挥累了，终于缩回后座。

车子有条不紊的行驶着。

周念生打了个哈欠。

沈棠回头看他一眼。

“困了？”

“不困。”念生揉揉眼睛，嘴硬，却应得含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

没一会儿，后座传来均匀细小的呼噜声。

沈棠把薄棉毯往上掖了掖，转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