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个战士小声嘀咕：“那也不能就这么回去啊……被周团长知道肯定挨训。”

沈墨安眼一横，不吱声了。

三个人就这么堵在沈棠店门口。

沈棠站了一会儿，走过去：“把手伸出来。”

沈墨安抬眼，斜睨她。

眼前的女人穿着件半旧的素色罩衫，面容白皙，眉眼沉静。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移开眼，没动。

“针线五毛，上门服务加两毛。”沈棠面无表情。

旁边两个小战士憋着笑，脸都憋红了。

沈墨安瞪他们一眼，又转回来瞪着沈棠。

沈棠没理他，已经把针穿好了，等着他。

僵持三秒。

他没说话，把袖子递过来，里面露出一道淌血的血痕。

沈棠顿了顿，没抬头，捏着他手腕。

“打架？”

“……嗯。”

“打赢了？”

“赢了。”

他偏过脸，不看她。

窗外传来巷口几个婶子闲谈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隐隐约约。

“……周团长家那个媳妇啊，就前面霓虹衣舍……”

“……可不，人家那手艺，啧啧……”

沈墨安的脊背僵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脸，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给他缝补的女人。

她是周凛的妻子？

那个站在训练场上，只一个眼神就能让全连大气不敢出的男人。

想起前阵子被加练的事，脸一黑，气不打一处来。

事后想想，又觉得自己怂得窝囊。

“别乱动。”沈棠低头，手指很稳，针脚细密。

“……你。”他开口，嗓子有点干，“你是周团长爱人？”

沈棠没抬头，很快就把那道豁口收得严严实实。

“……嗯。”

他没再问了。

只是想不到周凛那个冷面阎王会有妻子。

“好了。”沈棠把针线收起来，“七毛。”

沈墨安垂着眼看着袖口，针脚细密，边角平整。

他伸手去摸兜，摸了个空。

“……回头给你送来。”

沈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回店。

沈墨安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低头看了眼缝好的袖口愣了愣。

身后两个战友凑上来：“沈哥，你这伤……营长那边咋说？”

他把手往袖子里一缩，绷着脸：“一会儿回去了，就说是我先动的手。那三个孙子骂什么你们也听见了，跟你们没关系。”

“可明明是他们……”

“我说了，是我。”他打断，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一人做事一人当。挨罚也是我挨。”

两个战友对视一眼，没再吭声。

回营区的路不长，他走得慢。

果然。

一名通信员看到他跑过来。

“沈墨安，团长办公室，现在过去。”

侦察连离团部不远，平时几步路的事，今天总觉得这腿有点沉。

他在办公室门口立定，喊了声：“报告”。

“进来。”

周凛的声音传了出来。

沈墨安推门进去。

周凛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翻着什么文件，没抬头。

沈墨安立正站着，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周凛才把文件放下，抬眼看他。

没问他伤口疼不疼，没问对方几个人，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不凶，甚至称不上严厉，就是沉。

沈墨安喉结滚了一下，先开口了。

“报告团长，今天我跟人动手了。”

周凛没说话。

“三个人，二营那边的。”他顿了顿，“他们嘴里不干净，我先动的手。处分我认，该罚加练我也认。跟其他两个兵没关系，他们就是拉架。”

周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叩了两下。

不紧不慢的。

“骂你什么？”

沈墨安抿着嘴，没答。

周凛也没追问。

沉默了几秒。

“手怎么了？”

沈墨安下意识把右手往身后缩了缩。

想到刚才那个女人他的妻子给他缝了袖口，心里莫名有些发虚。

“……没事。”

“真没事？”

他又抿嘴。

周凛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落到他袖口，又从袖口落回他脸上。

沈墨安被他看得后脊发紧，脚跟并得更拢了些。

“报告团长，”他憋出一句，“我以后注意，不在外面惹事。”

周凛收回视线，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

“下周全团五公里武装越野，你们连出人收容。你算一个。”

沈墨安愣了一下。

收容就是负责捞那些跑不动的，最累的活。全连挑的都是体能拔尖的老兵，他一个新兵……

“能跑下来吗？”

周凛没看他。

沈墨安站直了。

“能。”

周凛没应，也没说让他走。

沈墨安攥了攥手。

半晌，周凛头也不抬地说了句：“出去把门带上。”

沈墨安敬了个礼，转身。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身后又传来周凛的声音。

“下次动手，别往脸上招呼。破绽太大。”

他愣了一下，没回头。

“……是。”

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他站了两秒。

随后把手揣进兜里，大步走了。

走了几步，又慢下来。

他想起来，那个男人好像从头到尾没问他为什么要动手。

那三个人骂他是沈家的废物，野种，连亲爹都不要的东西。

这些话他听了二十年。

从懂事听到现在，早该习惯了。

可每次听见，拳头还是自己攥紧。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

指节还肿着，还隐隐渗出血丝。

——

下午，周凛正在办公室看训练计划，门被敲响了。

“报告团长，师部来电话，沈政委让您过去一趟。”

周凛手里的笔顿了顿。

“现在？”

“是，车已经在楼下了。”

周凛放下笔，起身整了整军装，离开了团部大楼。

吉普车一路开到师部大院。

他上楼，在沈牧野办公室门口站定，喊了声报告。

“进来。”

沈牧野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份文件，没抬头。

周凛走进去，立正站着。

过了几秒，沈牧野才把文件放下，抬头看他。

“坐。”

周凛在椅子上坐下。

沈牧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没急着开口。

办公室里很静。

“最近训练怎么样？”沈牧野开口，语气像闲聊。

“一切正常。”

沈牧野点点头。

又沉默了几秒。

“沈墨安那小子，在你那边还老实吗？”

周凛心里微微一动，面上不动声色。

“还行。就是昨天跟人动了手。”

沈牧野挑了下眉。

“打赢了？”

“赢了。”周凛如实回答。

“那就行。”他顿了顿，“那小子脾气爆，打小就管不住。在他手上多费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