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牧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我妈叫方婉如。我爸是沈正军，前司令员……”

他说了很多很多。

沈棠听着。

从头到尾，她没插一句话。

只是听着。

听他说那个只活在她出生那天、再也没能抱她的母亲。

听他说这二十七年的阴差阳错，这二十七年的各安天命。

直到他说完了，店里很静。

沈棠低着头，很久没动。

她抬起头：“说完了？”

沈牧野点头。

她看着他。

“那好。”她说，“我问你几个事。”

沈牧野坐直了。

“我妈——”她顿了一下，“她葬在哪儿。”

沈牧野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西郊公墓。”

“墓碑上有照片吗。”

“有。”

“什么样。”

“鹅蛋脸，眼睛跟你一模一样。”他看着她，“抿嘴的时候，嘴角也是微微往下弯。”

沈棠垂下眼。

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个苏秀梅。”

沈牧野的手攥紧了，看着她：“你打算怎么处理。”

沈棠迎着他的目光。

她心里其实没想好。

恨吗？应该是恨的。

可那个名字说出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更多是空，像胸口被人挖走一块，空荡荡的。

这么多年，她只知道自己是陆家那个被扫地出门的假千金。

现在有人告诉她，她也有真的家，真的母亲，真的哥哥。

可那个真的母亲，早就不在了。

那个真的家，她一天都没住过。

“她女儿呢。”

“沈如歌？”

“嗯。”

沈牧野沉默了一下：“还不知道。”

沈棠点点头。

沈牧野看着她。

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她会不会认他这个哥。

不知道她需不需要他。

他只知道，这是他的妹妹。

二十七年，他不知道她的存在。

她在陆家被当假千金的时候，他在部队升职。

她在乡下一个人生孩子的时候，他坐在办公室里批文件。

她以为孩子死了、哭了一夜又一夜的时候，他在训练场上带兵跑圈。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棠。”他叫她。

她没抬头。

“我明天还来。”

沈牧野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他想走回去。

想把她抱住。

想跟她说：往后不用一个人扛了，有哥哥在。

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只是站在那儿，看了很久。

然后推开门离开了。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

店里只剩下沈棠一个人。

她坐着没动，就那么坐着。

久到腿都麻了。

她闭上眼，她不知道自己该恨谁。

二十七年了，她一直以为自己没有根。

飘着，活着，一天一天熬着。

后来有了念生，有了周凛，有了这间小店。

她以为那就是家了。

可现在有人告诉她，你也有根。

你本来该有个母亲，抱着你，哄你，给你起名字。

只是被人偷走了。

想起她被赶回乡下的时候，家徒四壁，只有一个卧病在床的奶奶。

奶奶神志不清，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你是捡来的，被人扔在路边，我看着可怜，就抱回来了。

奶奶把她当成了另一个人，浑浊的眼睛里映着她，嘴里叫的却是别人的名字。

她听着，没吭声，就那么听着，像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个“别人”，才是她本该成为的人。

她睁开眼，眼眶都红了。

豆大的泪珠掉了下来。

那时候还怀着孕，被人非议，孩子生下又被林建国和许婉扔了。

那些事她很久没想了。

太久了，久到以为已经埋好了，不会再翻出来。可原来没有，它们一直在那儿，一动就疼。

王美丽来了。

“沈棠，我跟你说……”

她抬手擦了擦脸。

“你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

“没有，只是想起些伤心的事。”

王美丽一愣，嗓门立刻压下来，轻手轻脚地在她对面坐下。

沈棠没吭声，眼眶泛着红。

“周团长欺负你了？”

“还是念生气着你了？”

她摇头。

王美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愿意说她也不好问，静静看着她。

“沈棠。”

“嗯？”

“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沈棠抬起头看她。

“真的，我肚子里笑话可多了。”王美丽清了清嗓子，“从前有个人，去买豆腐——”

她卡住了。

“完了，忘了。”

沈棠看着她。

王美丽脸有点红，摆摆手，“换一个换一个。从前有只蚂蚁，看见大象过来了，赶紧往土里钻，把腿露在外头。兔子问它，你干啥呢？蚂蚁说，嘘，别出声，我绊死它。”

沈棠愣了两秒。

王美丽自己先笑得不行，捂着嘴，肩膀抖得不行的。

沈棠嘴角动了动。

“你笑了。”王美丽指着她，“你笑了。”

“我没笑。”

“笑了，我看见你嘴角动了。”

——

沈牧野没走。

他在巷子口站了一整天。

从日头偏东，到日头偏西，到日头落下去，到路灯亮起来。

他靠着墙根，蹲着，起来，蹲着，起来。

烟抽了半包，脚底下落了一层烟头。

眼睛一直盯着那扇门。

他想走。

脚迈不出去。

他不知道自己在守什么。

怕沈棠再哭？怕她出事？还是怕自己走了，就再也没勇气回来？

店里有人进进出出。

沈棠在里面忙，偶尔走出来，又走回去。

他看见她眼睛是红的。

她哭过，只是不在他面前哭。

太阳落下去，店里清静了。

他看见沈棠出来，锁上门，往回走。

他蹲在暗处，看着她走远，看着那扇门关上。

又等了很久。

等到那扇门再没开过，等到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回到了车上。

他把烟按灭，发动车子。

往营区训练场走。

——

周凛刚从训练场上下来。

一下午的负重越野，身上汗湿透了，军装贴在身上，正拿着水壶仰头灌水。

沈牧野走过去。

有人看见他，没拦。

只是想不到沈政委会出现在这里。

周凛看见他，愣了一下。

沈牧野没说话。

他走过去，走到周凛面前，站住。

旁边几个兵觉得不对，往这边看。

周凛摆了摆手，他们退了。

沈牧野一拳挥了出去，结结实实砸在周凛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