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往后踉跄了一步，没躲，没挡，就那么挨着。

血从他嘴角流了下来。

沈牧野的第二拳已经到了。

又砸在脸上。

第三拳，第四拳。

周凛往后退，一直退，背抵住训练场的单杠，退不动了。

沈牧野揪住他的领子，拳头举起来，悬在半空。

他的手在抖，喘着粗气，眼眶红了。

“第二天你就出任务了？”

周凛嘴角动了动：“……是。”

沈牧野的声音发颤：“回来之后呢？找过吗？”

周凛沉默了一下。

“找过。”他说，嘴角的血往下淌，没擦，“那个地方我去过很多次。卫生院、公社、她住过的村子，挨家挨户问。但人走了，没人知道去了哪。”

他顿了顿：“我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后来陆家真假千金的事闹开，我才知道……”

沈牧野的拳头悬在他脸前，抖得厉害。

他看着周凛。

看着这个他曾经最信任的兄弟。

看着他满脸的血，没躲没挡。

拳头慢慢松开了。

训练场上静得只剩风声。

他松开周凛的领子，往后退了一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怪谁。

怪他？

他那时候任务在身，身不由己。

他回去找过，找了很多次，找不到。

周凛靠在单杠上，喘着粗气，血从下巴滴下来，落在训练场的沙土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了一眼手背上的红，没吭声。

只是看着沈牧野。

“打够了？”他问。

沈牧野没说话。

远处传来哨声，集合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隔着两步的距离。

“没打够可以继续。”他说，“我不还手。”

沈牧野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片沉沉的暗色，知道他心里也不好受。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

然后停住，没回头。

“她这些年怎么过的，你知道吗。”

周凛沉默了一下：“……不全知道。”

“她不说。”沈牧野闭上眼。

他想起沈棠坐在那间小店里，低着头，手搭在料子上。

她不说，什么也不问。

就那么一个人，扛着。

“那你知道她生孩子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吗？”

周凛的手攥紧了。

“知道。”

“知道她以为孩子死了，哭了多少个晚上吗？”

“……知道。”

“知道……她这些年过的很不容易吗？”

周凛没说话。

沈牧野看着他：“你知道。”

周凛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

“我知道。”

“我全都知道。”

他的声音很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痛。

“我知道她一个人在乡下生孩子。”

“知道她被村里人指指点点。”

“知道她以为孩子死了，哭过多少夜。”

他顿了一下，喉结滚动：“我找到念生的时候，他在卫生院的垃圾桶旁边。裹在一块破布里，小脸青紫，差一点就没了。”

沈牧野的背脊僵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凛。

“我每次问她，她都说没事。都过去了。可我知道，那些事，她只是从来不提，选择放在心底。”

周凛的眼神一动不动。

“我欠她的。”

“这辈子都欠。”

风从训练场那头吹过来，卷起一片尘土。

两个人谁都没动。

过了很久。

沈牧野抬起眼，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我今天去她店里了。”

周凛没说话

沈牧野顿了顿：“她问了很多，一句都没问自己。”

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我在她店里坐了一上午。”

“她给我倒了杯水，我没喝。”

“她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

“其实没吃。”

“吃不下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被风吹散了。

周凛静静听着，嘴角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黑红色的痂。

“她没哭。从头到尾，一滴眼泪都没掉。就只是坐在那儿，听我说。”

沈牧野的声音哽了一下：“听我说她妈长什么样，听我说她本来该叫沈如歌，听我说那个换她的人现在还在我家当保姆。她就那么听着。”

周凛看着他，看着他站在那儿，整个人像被抽走了什么东西。

“你打算怎么办。”

沈牧野沉默了很久：“不知道。”

“把她认回来？”

“想认。”

“那沈如歌呢？”

沈牧野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良久。

“还没想好。”

沈牧野站了很久，然后抬起脚，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住。

“那几拳，别告诉她。”

周凛愣了一下：“……知道了。”

沈牧野继续往前走。

走远了。

周凛抬手又抹了一把嘴角，血已经干了。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了没几步，路边闪出两个人影。

是值班的战士，一个高个儿，一个矮个儿，看见他，两个人都有点愣，目光不约而同往他脸上瞟。

“周团长，你没事吧？”高个儿先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周凛脚步没停。

“没事。”

两个战士对视一眼。

“那、那我们要不要……”矮个儿往前跟了一步，“要不要叫卫生员？”

“不用。”

周凛走过他们身边，顿了顿，补了一句：“今天的事，别往外传。”

两个战士连连点头。

周凛继续往前走。

——

周凛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着屋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嘴角还疼着，一抽一抽的。

他吐了口气，推开院门，走进院子。

周念生和江芽趴在桌上一起写作业。

沈棠坐在旁边盯着某一处不知道想什么。

“爸爸回来了！”周念生抬起头喊了一声，又低头继续写。

江芽叫了声周叔叔，然后埋头写作业。

周凛嗯了一声，把外套挂好。

沈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今天作业多不多？”

“不多！”周念生头也不抬，“还有两行就写完了！”

周凛点点头，转身去洗脸

他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嘴角破了皮，肿了一点，用水洗了洗，擦干，走出去。

“嘴角怎么了。”沈棠忽然开口，目光落在他脸上。

周凛愣了一下：“……没事，撞的。”

沈棠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嘴角那道破了的皮。

“沈牧野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