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顿了一下：“你知道了？”

沈棠嗯了一声，起身拿了一条毛巾，在温水里浸了浸，拧干，走回来，在他面前站定，然后把毛巾轻轻按在他嘴角。

“他打你，你就让他打？也不知道躲着点。”

“他是我哥，你不欠他的。”

“那几年，你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你。”

“谁也不欠谁。”

沈棠把毛巾拿开，看了看那道伤口。血痂擦掉了，露出底下新鲜的肉，红红的，肿了一小块。

“疼吗？

“不疼。”

“你是我男人。”她说，声音很轻，“不是他的出气筒。”

周凛忽然笑了，嘴角扯动伤口，疼得他嘶了一声。

沈棠抬起头，瞪他一眼：“笑什么。”

周凛看着她。

灯光底下，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那条毛巾，耳朵尖红红的。

“笑我有媳妇了。”

沈棠愣了一下，然后她别过脸去。

周凛看见她耳朵更红了，连脖子根都染上了一点淡红。

他伸手，把她拉了过来抱着。

毛巾掉在地上，沈棠愣了愣，靠在他肩上。

屋里很静。

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周凛低下头，在她发顶蹭了蹭。

“媳妇儿。”

“嗯。”

“你还有我。”

她没说话，只是往他怀里又靠了靠。

——

沈牧野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他推开门进屋，客厅里黑黢黢的，只有楼梯口亮着一盏小灯。

他换了鞋，正要上楼，忽然听见厨房里传来说话声。

是苏姨。

还有沈如歌。

他脚步顿了一下。

“……如歌，这汤我按你说的，少放了盐，你尝尝。”

沈如歌没接话，碗筷轻轻碰了两下。

苏姨站在一边，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怎么样？”

“还行。”

苏姨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

“那就好，那就好。女儿你爱喝，明天妈还给你做。”

沈如歌的筷子停了一下。

沈牧野的心也跟着停了一下。

他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

“苏姨。”

苏姨的笑容僵在脸上。

沈如歌没抬头，神色冷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我说过多少次了，别这么叫。”

苏姨张了张嘴，脸上的笑慢慢垮下去。

“我……我就是……没外人……”

“没外人也不行。”

沈如歌放下碗，站起来。

她比苏姨高半个头，站着的时候，苏姨得仰着脸看她。

“让人听见了怎么想？你不在乎，我在乎。”

要是被沈牧野知道，她不是他的亲生妹妹她就真的完了。

她不想失去现在的一切。

苏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知道了。”

沈如歌没再看她，抬脚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以后说话注意点。有些话，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别说。家里人多嘴杂，传出去不好。”

苏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沈如歌没等她回答，抬脚走了。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上。

苏姨站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沈牧野站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他的手攥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来。

沈如歌知道。

她一直都知道，苏姨是她亲妈。

还是说更早？

沈牧野闭上眼，胸口闷得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腿都麻了。

厨房里传来低低的、压抑的哭声，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

厨房里，苏姨一个人站着。

她扶着灶台，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她知道如歌不让叫。

知道如歌嫌她。

知道如歌怕她影响自己的日子。

可有时候她就是忍不住。

那是她女儿，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沈牧野听着那哭声，然后他面无表情转身，往楼上走。

脚步声很轻，踩在楼梯上，一步一步。

沈牧野慢慢走上楼。

经过沈如歌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声。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房间，他坐在床边，很久没动。

窗外夜色沉沉。

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

过了很久。

他起身，下楼，走到电话机旁，拿起来，拨了个号。

“让小陈来一趟。”

——

第二天一早，沈牧野让人把苏姨叫来。

苏姨进来时，脸色不太好，眼睛肿着，像是没睡好。

她站在门口，往书房里看了一眼，看见沈牧野坐在椅子上，面前桌上放着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的手扶住门框，顿了一下。

她走了进来，在屋子中间站定。

“牧野少爷，你找我？”

沈牧野看着她，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

苏姨被他看得有些发毛，脸上挤出一点笑，小心翼翼的。

“早饭不合胃口？还是……还是有什么事要吩咐？”

沈牧野还是没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着。

叩了三下。

停了。

苏姨脸上的笑慢慢僵住，挤出一点笑。她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桌上那个档案袋上。

牛皮纸，没写字，封口没拆。

“牧野少爷，这……这是怎么了？”

沈牧野开口了。

“苏姨。”

“哎。”

“你知道我叫你来，是为了什么事吧？”

苏姨愣了一下，摇摇头，揪着手指头。

“我……我不知道啊，我这一早上都在厨房忙活，没……没出什么差错吧？”

沈牧野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苏姨的手开始在围裙上蹭。

“牧野，你有话就直说，我这人笨，猜不着……”她顿了顿，“是不是如歌又惹你生气了？那孩子脾气是大了点，我回头说说她……”

沈牧野还是没说话。

苏姨的笑彻底僵住了，着沈牧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有些不知所措，嘴唇开始发抖。

不可能……

他不可能知道的。

“牧野少爷……”

沈牧野站起来，他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苏姨，你在沈家多少年了？”

苏姨愣了一下。

“二……二十三年了。”

“二十三年。”沈牧野重复了一遍，“不短了。”

苏姨没说话。

沈牧野转过身，看着她：“这二十三年，我对你怎么样？”

苏姨的眼眶红了。

“好……你对我好，沈家上下都对我好……”

“如歌呢？”

苏姨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如歌……如歌也好……”

沈牧野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姨的腿开始发抖，整个人有些虚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