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钱，没动。

“用不了这么多。”

沈墨安站在那儿，也不说话，也不把钱收回去。

王美丽拿着鸡毛掸子站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沈棠，眼珠子转来转去。

这什么情况？

沈棠把钱拿起来，数出两张，剩下的推回去：“只要这些。”

沈墨安站着没动，他站在那儿，看着那被推回来的钱，又看看沈棠，过了几秒，伸手，把那堆钱一把抓起来，揣回兜里。

“行。”就一个字。

沈棠想起那天周凛跟她说的话。

沈墨安是沈牧野同父异母的弟弟。

那他也是……她弟弟。

同父异母的弟弟。

她抬起头：“你多大了？”

沈墨安愣了一下：“问这个干嘛？”

沈棠没答，就那么看着他。

沈墨安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眼，看向墙上的样衣：“马上二十。”

沈棠点点头：“我二十七，那你得叫我姐。”

沈墨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凭啥？”

神色带着点“你逗我呢”的意思。

沈棠看着他：“凭我比你大。”

沈墨安嗤了一声。

“大七岁就让我叫姐？”他往柜台上一靠，胳膊肘撑着台面，“那我大街上随便拉个老太太，是不是得叫妈？”

王美丽在旁边噗地笑出声。

沈墨安瞥她一眼，王美丽赶紧捂住嘴，憋住不笑。

沈棠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看着他眼底那点不服气的光，看着他嘴角那道翘着的弧度。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如歌。

那个占了她位置二十七年的人。

沈墨安叫过她姐吗？

“你叫过沈如歌姐吗？”她问。

沈墨安的笑容顿了一下，他脸上的痞气褪下去一点，他看着沈棠，眉头皱起来。

“你怎么知道她？”

沈棠没答。

沈墨安盯着她看了几秒，目光在她脸上转来转去：“你认识我哥？”

沈棠顿了顿：“算是……认识。”

沈墨安盯着她，像是在判断她说的是真是假。

过了几秒，他移开目光，语气硬邦邦的。

“没有，我干嘛叫她。”

“人家也不稀罕，那女人天天摆着一张臭脸给谁看，我可不看。”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快，也听不清。

“那你叫我一声试试。”

沈墨安转回来，瞪着她，语气很冲：“你有病吧？”

沈棠没生气，就那么看着他。

沈墨安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

“不叫。”他别过脸去不看她。

沈棠点点头：“行。”

她低下头，继续擦柜台。

沈墨安站在那儿，等着她再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擦着。

沈墨安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站了几秒，他疑惑的开口：“你干嘛非要我叫你姐？”

沈棠手没停：“叫一声怎么了？”

沈墨安抿了抿嘴：“我连沈如歌都没叫过。”

沈棠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是沈如歌。”

沈墨安愣了一下。

沈棠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她嘴角弯了一下：“我是沈棠。”

沈墨安盯着她，抿了抿嘴。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站了几秒，他忽然开口：“……姐，你满意了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大步流星。

然后拉开门出去了。

门砰地关上。

王美丽愣了两秒，然后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小毛孩就是小毛孩。”

沈棠没说话，她低着头，继续擦柜台。

她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

这个弟弟好像也不是那么不服管啊。

王美丽笑够了，凑过来：“沈棠，你干嘛非要他叫姐啊？”

沈棠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什么。”

——

沈墨安走出店门，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烫的。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也不知道骂谁。

骂他自己？骂那声莫名其妙的姐？

他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他们统共说了没几句话，就见了两次面。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口了。

真是疯了。

沈如歌那个他哥沈牧野当宝贝一样疼了二十多年的女人。

他从来没叫过她姐。

叫不出口。

小时候不懂事，也叫过几次。

那时候他还小，沈如歌已经是大姑娘了，在家里横着走，想干什么干什么。他叫她姐，她爱答不理，偶尔心情好了，哼一声。

后来他长大了，懂事了，看出不对劲了。

她看他的眼神，从来不像是看弟弟。

嫌恶。

他想了很久，才想出这个词。

她嫌他。

嫌他是外面的女人生的，嫌他姓沈却不够沈，嫌他在这个家里碍眼。

他叫她姐，她从不答应。

有一回他叫了，她当着人面没说什么，转过脸去就嘀咕：“土里土气的，叫得我浑身难受。”

他听见了。

从那以后，再没叫过。

见了面，能躲就躲。

躲不过，就梗着脖子硬碰硬。

她说什么，他顶什么。

她说他野，他就更野给她看。

她说他没规矩，他就把规矩当屁。

后来沈牧野看不下去，说过他几回。

他不吭声，听完该怎样还怎样。

反正那个家，他待着也不自在。

父亲常年不在家，沈牧野忙得脚不沾地，沈如歌把他当空气，他像个外人。

后来干脆不回去了。

有多大的祸闯多大的祸，反正有沈家兜底。

他站回头看了一眼，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也穿着便装，个子比他高半个头，站在那儿看着他。

沈墨安愣住了。

“周、周团长……”

周凛看着他。

看着他脸上那道痂，看着他袖口挽着，看着他那副刚从那间店出来的样子。

“干什么来了。”

沈墨安喉结滚了一下：“还钱。”

周凛没说话。

沈墨安站得笔直，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过了几秒，周凛抬脚，继续往前走。

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我媳妇。”

沈墨安一愣。

周凛没看他，声音不高不低。

“叫姐也行，叫嫂子也行。”

“别站门口跟个贼似的。”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头都没回。

沈墨安站在巷子里，看着那个背影，半没动。

他招谁惹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