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走进店门的时候，王美丽正蹲在地上整理布料，听见动静抬起头。

“周团长来啦！”

沈棠从里间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新料子。

她看见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嘴角那道痂还在，颜色深了些。

“你怎么来了？”

沈棠把料子放下，去倒了杯水

王美丽抱着布料钻进里间，还顺手把门帘放下来了。

店里安静下来。

“沈墨安来过了？”周凛问，“我碰见他的时候，他刚从巷子里出去。”

沈棠嗯了一声，站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扬：“我刚才让他叫我姐了。”

本来想逗逗他的没想到他还真叫了。

周凛挑眉：“他叫了？”

沈棠有些小得意的点头：“嗯。”

“那小子野，没大没小的。”周凛说，“能叫这一声，不容易。”

沈棠没说话。

周凛看着她：“你认他了？”

沈棠沉默了一下：“他自己还不知道。”

店里正安静着，门忽然被推开了。

沈棠抬起头。

沈牧野站在门口。

他今天还是没穿军装，换了一身便服，头发比上次见面时整齐了些，可眼底的血丝瞒不了人。

他站在那儿，没往里走。

目光落在沈棠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扫了一眼旁边的周凛。

周凛没动，也没说话。

沈牧野的视线又回到沈棠身上。

“我……”他开口，嗓子有点哑，“我来看看。”

沈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

没说话。

沈牧野站在门口，也没进来。

两个人就那么隔着几步远，谁也不动。

王美丽在里间探了探头，又缩回去了。

周凛站起来：“我去外头抽根烟。”

他走过沈棠身边时，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后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店里只剩沈棠和沈牧野。

沈牧野还站在门口。

沈棠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的血丝，看着他站在那儿手足无措的样子。

她想起那天他说的话。

“进来坐吧。”她说。

沈牧野愣了一下，然后他迈步走进来，坐了下来。

沈棠去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沈牧野低头看着那杯水，没动。

他抬起头，看着她。

那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有愧疚，有心虚，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盼望。

沈棠看着他。

他比上次来的时候憔悴了些，眼底的血丝很明显，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苏秀梅的事，处理好了。”

沈棠没说话。

沈牧野看着她，声音沉了沉。

“该查的都查清楚了。当年医院那件事，她脱不了干系。”

沈棠抬起头。

沈牧野继续说：“我已经让人把材料送到了当地派出所。虽然过去太多年，判不了刑，但档案里会记上一笔。她以后去哪儿，都带着这个污点。”

沈棠没说话。

沈牧野看着她。

“她女儿那边，也知道了。母女俩闹翻了，现在谁也不认谁。”

他停了一下。

“她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沈棠低下头，过了很久，她点点头。

沈牧野看着她，又开口：“沈如歌那边……”

他顿住了。

沈棠等着。

沈牧野低下头，看着面前那杯水。

“我让她搬出去了。”

沈棠愣了一下。

沈牧野没看她。

“她不是我妹妹。”

“从来都不是。”

可沈棠看见他攥着杯子的手，指节泛白。

“她知道真相的时候十五岁，她什么都没说……我以为她是我妹妹，疼了她二十七年。”他停了一下“她不是。”

沈棠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柜台上。

沈牧野抬起头，看着她。

“沈棠。”

沈棠迎着他的目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欠你的。”

沈棠低下头，手指在柜台边沿慢慢划着。

沈牧野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嘴角，看着她手指一下一下的动。

那个弧度，那个抿嘴的样子，那个沉静的神态。

和母亲一模一样。

他喉结又滚了一下。

“你不用现在认我，“我就是来告诉你一声，那些事处理完了，往后不会有人再让你受委屈。”

他站起来：“我走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的时候，身后传来沈棠的声音。

“哥。”

沈牧野的肩膀猛地一震。

他停住了，没回头。

沈棠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那个背影僵在那儿。

沈牧野攥着门把的手在发抖。

他没动。

也不敢动。

他怕一回头，那声哥就碎了。

他缓缓转过身，眼眶红透了。

他看着沈棠，嘴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沈棠看着他，看着他红透的眼眶，看着他发颤的嘴唇，看着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得像个小孩子。

她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

“下次来，带张咱妈的照片。”

沈牧野愣了一下，然后他点头。

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几个字。

“好……好。”

沈棠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沈牧野又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拉开门，出去了。

——

门关上的时候，周凛正站在巷子口一棵老树底下。

他没往里看，就那么靠着树干，点了根烟。

火柴划燃的瞬间，火苗被风吹得歪了歪，他用手拢着，点着了烟。深吸一口，烟雾刚升起来，就被风吹散了。

他听不见店里在说什么。

也不想听。

那是他们兄妹的事。

他就站在这儿等着。

一根烟抽完，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又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刚吸了一口，巷子里传来脚步声。

周凛抬起头，沈牧野从巷子里走出来。

眼眶红着，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看见周凛，他脚步顿了一下，整个人愣在那儿。

周凛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沈牧野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周凛从兜里掏出烟盒，递过去。

沈牧野接过来，抽出一根，叼在嘴上。

周凛划了根火柴，给他点上。

火苗凑过去的时候，他看见沈牧野的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水汽。

沈牧野吸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就那么站着。

风吹过，叶子哗啦哗啦响。

沈牧野忽然开口：“她叫我哥了，她认我了。

周凛抽烟的手顿了一下，嗯了一声。

沈牧野又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的时候，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轻，很浅。

“她说，下次让我带咱妈的照片。”

周凛没说话，那双还红着的眼睛，而叼着烟的嘴角往上翘着。

沈牧野站了一会儿，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扔了。

“走了。”他说。

周凛点点头。

沈牧野走了两步，又停住：“她是你媳妇。”

周凛没说话。

“对我妹好点。”

周凛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了，你放心。”

沈牧野没再说话，大步走了。

走出很远，周凛还看见他抬起手，往脸上抹了一把。

周凛站在原地，把那根烟抽完。

然后他往巷子里走。

——

周凛推开门，走进去。

过了几秒，沈棠先移开眼。

“抽了几根？”她问。

周凛想了想：“没数。”

他把沈棠的手握住，她的手有点凉：“沈棠。”

“嗯。”

“你爸还在。”

沈棠看着他。

周凛也看着她。

“沈牧野没说，是我自己想问，你想不想回去看看？”

“沈家？”

周凛点点头。

沈棠低下头。

“去干什么？”

“看看你爸。”他说，“看看你哥住的地方。”

“看看你本来该长大的地方。”

沈棠没说话。

周凛看着她，把她的手又握紧了一点：“想去的时候告诉我，我陪你去。”

沈棠轻轻点了点头。

——

第二天，沈牧野让人捎来了一封信件。

那封信在抽屉里躺了三天。

沈棠没打开。

第三天晚上，周凛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沈棠正坐在桌前，盯着那盏台灯发呆。

周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就那么坐着。

过了很久，沈棠开口：“周凛。”

“嗯。”

“你说，她要是活着，会想见我吗？”

周凛看着她，看着她被台灯照亮的侧脸，看着她低垂的睫毛。

“会。”他说。

沈棠没说话。

周凛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

“她是亲妈，哪有亲妈不想见孩子的。”

沈棠低下头。

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过了很久。

她站起来，走到柜子边，拉开抽屉。

那封信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拿起来，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边角也磨毛了，但人脸很清楚。

一个女人，鹅蛋脸，眼睛弯弯的，嘴角微微往上翘着。

和她一模一样。

沈棠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

看了很久。

眼泪掉下来，落在照片上。

她抬手擦掉。

又掉下来，又擦掉。

周凛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她。

没说话。

沈棠靠在他怀里，看着那张照片。

“周凛。”

“嗯。”

“我想去沈家。”

周凛把她抱紧了一点。

“好。”

——

第二天，沈牧野站在办公室里，电话还没挂，那边又传来周凛的声音。

“对了，有件事跟你说。”

沈牧野嗯了一声。

周凛顿了顿：“我们后天回去。”

沈牧野愣了一下：“真的？”

周凛在那头笑了一下。

“部队还有事，给批了后天的假。”

沈牧野没说话。

周凛等了两秒：“你想留她，自己跟她说。”

沈牧野这才开口：“……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站在那儿没动。

她能来，已经不容易了。

沈牧野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捏着根烟，没点。

窗外是营区的操场，早操刚结束，战士们三三两两往回走。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上。

他在想什么，没人知道。

烟被他捏皱了，扔进烟灰缸。

他转身走到桌边，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接侦察连。”

那边很快接通。

“我是沈牧野，找沈墨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