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安咽下去，瞥他一眼：“在自家吃饭，讲究什么。”

他又夹了一筷子菜。

刚嚼了两口，觉得旁边有人在看他。

他偏过头，发现周凛正看着他。

他左瞅瞅右瞧瞧：“我脸上有花？”

周凛面不改色：“没有，就是想看看，我小舅子吃饭什么德性。”

沈墨安愣了一下。

小舅子？

他反应了两秒，脸忽然红了。

“谁、谁是你小舅子……”

周凛看着他：“刚才在院子里，不是叫姐夫了？”

沈墨安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又不知道说什么。

早知道不叫了，丢死人了。

沈墨安扭头看向沈棠：“姐，你不管管？”

沈棠放下筷子，不解的看着他：“管什么？”

“……”

沈墨安不说话了，他低下头，狠狠扒了一口饭，扒了两口，又抬起头。

“那以后训练，是不是要加练？”

周凛看着他如实回答：“侦察连的新兵，加练是常事。”

沈墨安挣扎着：“我都叫姐夫了。”

周凛点点头：“叫了也得练，侦察连的兵，不搞特殊。”

沈墨安噎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

得，小舅子这个名头不能给他带来什么。

沈墨安看看这个，看看那个，最后低下头，狠狠扒饭。

“合着就我一个是外人。”

沈牧野放下筷子，看着他。

谁说他是外人？

这话到了嘴边，又停了一下。

他看着沈墨安。

这小子低着头，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发顶。从小就这样，心里有事就不抬头，闷着，硬扛着。

沈牧野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

那天父亲带回来一个小孩，瘦巴巴的，站在门口不说话。

他问父亲，这是谁。

父亲没答。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父亲在外面惹下的风流债。那女人没了，孩子没人要，就领回来了。

他那时候不懂事，看着那个小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谁？凭什么住我家？

小孩不说话，就站在那儿，低着头。

跟现在一模一样。

后来那小孩就在沈家住下了。

没人管他，没人问他。

他爸忙，顾不上。

后来他也忙。

那小孩就一个人长大，长成了眼前这个野小子，浑身是刺，谁也不服。

那时候他已经进了部队，偶尔回来，听说这些事也很头疼。

沈牧野看着他。

看着他低着头，扒饭，筷子戳得碗当当响，他忽然觉得有点对不住他。

这么多年，他好像从来没跟他说过一句……

“你不是外人。”沈牧野开口。

沈墨安筷子顿了一下，没抬头。

沈牧野看着他：“你是我弟弟。”

他顿了顿，看了沈棠一眼：“不管是我，还是你姐，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沈墨安没动。

筷子停在碗里，半天没扒下一口。

家人。

他活了快二十年，这个词好像一直跟他没什么关系。

亲妈没了，被领到沈家。

他以为有地方住了，有饭吃了，就是家了。

可后来发现不是。

沈如歌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她那眼神他记得清清楚楚，带着嫌弃，带着不耐烦。

沈牧野对他还行，可也只是还行。他忙到顾不上他，偶尔见着了，也就问几句，他知道那是关心，可那种关心隔着点什么，说不上来。

至于父亲，把他领回来后也是不闻不问。

他一直觉得他是那个不该出现在这个家的人。

沈墨安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饭。

半晌，他抬起头，看了沈棠一眼。

她正看着他，嘴角弯着。

他又看了沈牧野一眼。

他也在看他，那眼神跟平时不太一样。

沈墨安抿了抿嘴，过了好几秒，终于挤出一句：“我知道了。”

——

自那天从沈家回来后，沈牧野的电话就追到团部，隔三差五就让周凛带话。

昨天傍晚，周凛来店里，坐下跟沈棠说，沈牧野打算在下个月十八号，她生日那天，公开她的身份。

沈棠当时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已经好久没过生日了。

久到都快忘了，生日是要过的。

这会儿店里很静，沈棠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件衣服，也不知道看了多久。

王美丽凑过来：“想什么呢？”

沈棠回过神：“没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里头拿出一个纸袋。打开，取出那件做好的内衣，递给王美丽。

王美丽接过来，眼睛一下子亮了。

月白色纯棉布料，软软的，摸着就舒服。

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胸下收了一道弧线，肩带细细的，边缘还镶了一圈极窄的花边。

王美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花边真好看。”

沈棠点点头。

“试试？”

王美丽愣了一下。

“现在？”

沈棠看着她。

“不然呢？”

王美丽脸微微红了一下，但还是抱着内衣钻进里间。

帘子刚放下，又掀开了。

沈棠抬起头。

王美丽站在那儿，身上穿着那件内衣。

她挺了挺：“沈棠，你看！”

沈棠上下打量了一眼。

那件内衣穿在她身上，服服帖帖的。

原本穿旧背心时总是软塌塌的地方，被那道弧线轻轻托了起来，弧度自然又好看。

该收的地方收着，该聚的地方聚着，整个人看起来挺拔了一圈。

王美丽低头看看自己，眼睛都瞪大了。

“这……这也太……”

她抬手在胸口比了比，又低头看看，脸腾地红了。

原本穿旧背心的时候，总是散散的，穿啥衣裳都显不出。现在这一托一聚，轮廓一下子出来了，挺拔又自然，连腰身都显得细了。

她抬头看看沈棠：“这也太舒服了！一点都不晃！也不勒！也不往上跑！”

她又低头看了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还怪好看的。”

沈棠笑了一下：“肩带长短合适吗？”

王美丽点点头：“合适！正正好！”

她走到墙边那面镜子前，侧过身，又转过来，照了又照。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又忍不住一直看。

“这个……穿着真不一样。”

沈棠点点头：“料子软，剪裁贴身，当然不一样。该托的地方托起来，该收的地方收住，女人穿衣裳，讲究的就是这个。”

王美丽又照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

“沈棠，那我今天就穿着回去了？”

沈棠看着她笑：“当然可以。”

王美丽嘿嘿一笑，对着镜子又挺了挺：“回去迷死耿思齐那家伙去。”

王美丽对着镜子又扭了扭，美滋滋的。

忽然想起什么，她转过头。

“沈棠，你不给自己整一件穿穿？”

沈棠笑了一下，走到柜台边，拿起另一件叠好的内衣。

月白色的，和刚才那件一模一样，只是尺寸不一样。

“这不是。”

王美丽凑过来一看，嘿嘿笑了：“合着你早就做好了？”

沈棠点点头：“索性就一起做了。”

之前她对这块也不太上心，凑合就行。

王美丽那天提起后，她才琢磨起来，自己就是做衣服的，在这里怎么反倒将就了。

王美丽眨眨眼：“那你穿上了没？”

沈棠没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

王美丽反应过来，瞪大眼睛。

“你穿着呢？！”

沈棠嘴角弯了一下。

王美丽凑上去就想掀她衣角：“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沈棠还没躲，王美丽的手已经伸过去了。

然后她整个人愣住了。

“沈棠，你……”她瞪着眼睛，上下打量着，“你身材这么好？！”

沈棠抬手拍掉她的爪子：“干什么。”

王美丽嘿嘿笑着缩回手，她往后退了一步，上下打量着沈棠，嘴角弯着，也不说话。

沈棠被她看得发毛：“你干嘛？”

王美丽摇摇头，还是笑：“没什么。”

她转过身，对着镜子又照了照自己，“就是觉得吧……”她顿了顿，“有些人今天回去，可能要睡不着了。”

沈棠愣了一下，有些没反应过来。

王美丽从镜子里看着她，眨眨眼：“那啥，我说的是耿思齐啊，你别多想。”

沈棠抬手敲了她脑门一下：“要点脸。”

王美丽捂着脑门哈哈大笑。

——

店早早打烊关门，王美丽哼着小曲跟沈棠告别朝家里走去。

推开家门，耿思齐正坐在桌边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

“回来了？”

王美丽嗯了一声，把包挂好，走到桌边坐下。

耿思齐看了她一眼：“今天咋了？”

王美丽眨眨眼：“什么咋了？”

她去吃饭了。

耿思齐目光紧紧盯着她，他媳妇儿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了。

王美丽坐在那儿，偷偷弯了弯嘴角。

吃完饭，她起身去收衣服。

刚走到院子里，身后突然贴上来一个人。

耿思齐从背后抱住她：“媳妇儿。”

王美丽吓了一跳：“干嘛？吓死人了。”

耿思齐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手不老实地往上探。

摸到了，那触感不一样。

耿思齐愣住了，低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她衣领下面若隐若现的轮廓，流畅的弧线从胸口滑下去，比什么都勾人。

不一会儿，两管鼻血淌了下来。

王美丽正要挣开，忽然觉得脖子上热热的，湿湿的。

她伸手一摸。

血。

她愣住了。

“我的妈！耿思齐！你流鼻血了！”

王美丽转身一看，耿思齐仰着脸，两道血从鼻孔里淌下来，已经流到了下巴。

可他的眼睛还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慢慢扫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笑得鼻血又往外涌了一股。

王美丽气得直跺脚：“笑什么笑！快进屋洗洗！”

耿思齐被她拉着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媳妇儿。”

“又干嘛？”

耿思齐看着她，鼻血还在流：“你今天穿的什么？”

王美丽脸腾地红了，她一把拽着他往屋里拖：“少问！快洗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