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棠站在制衣厂门口，看着那块褪了色的厂牌，站了几秒钟。

天色灰蒙蒙的，厂门口那棵老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刚进厂门，就看见厂部门口围了一圈人。

有车间工人，有科室干事，一个个伸着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的。

沈棠走进去的时候，人群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所有人飞快地移开目光，假装在跟旁边的人说话。

沈棠没看他们，她的目光平视前方，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没什么表情。

车间主任陈秀娟从人群边上挤过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沈厂长！”

沈棠停下脚步，看着她。

陈秀娟满脸焦急，眼睛往人群那边瞟了一眼，压低声音：“你可算回来了，那两个人一早就来了，在会议室坐着呢。”

沈棠点点头：“我知道。”

陈秀娟拉着她的胳膊，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我估摸着，这事儿跟王权脱不了干系。这几天他就没消停过，往办公室跑了好几趟，跟那帮人嘀嘀咕咕的。”

沈棠看着她。

陈秀娟急了：“你可得小心点，这人憋着坏呢。”

沈棠嘴角动了动微笑：“没事。”

她拍拍陈秀娟的手，把那只手从自己胳膊上拿下来。

陈秀娟还想说什么，人群那边忽然一阵骚动。

办公室主任王权从人群里晃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走了过来，嘴角甚至还噙着一点笑。

看见沈棠，他脸上的笑堆得更深了。

“沈厂长，你可算回来了，上面来人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想看点别。那笑意挂在他脸上，却一点都没到眼底。

沈棠看着他，没说话，他想说什么？

他没躲，反而迎着她的目光，嘴角又往上弯了弯：“在会议室等着呢，您快进去吧。”

沈棠看了他一眼，冷淡的，没什么情绪。

但王权的笑僵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棠没说话，收回目光，往里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

会议室的门开着。

两个穿中山装的人坐在里面，面前摊着本子，手里拿着笔。

看见她进来，抬起头打量了一眼。

“沈棠同志？”

沈棠在他们对面坐下：“我是。”

左边那个年纪稍长的合上本子。

“有人举报你利用职务之便，为个人谋利。”

沈棠在他们对面坐下，顿了顿：“举报什么?”

“说你私自设计内衣，让百货大楼代卖，赚的钱进了自己口袋。还说你动用厂里资源，给你个人的生意铺路。”

旁边陪坐的副厂长老张急了，站起来摆手：“这都是误会！沈厂长搞的那些，都是为厂里探路，不是……”

那人摆摆手，打断他：“是不是误会，我们会查。”

沈棠看着他：“查吧。”

“需要什么材料，我配合。需要问什么话，我回答。查清楚就行。”

那人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这么平静。

“那就先这样，需要你配合的时候会再找你。”

沈棠点点头，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个穿中山装的人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王权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去，弯着腰，陪着笑，小声说着什么。

沈棠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王权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眼睛。

他脸上的笑僵住了。

沈棠没说话，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

从会议室出来，沈棠没回办公室。

她穿过厂区，往裁剪车间走。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们埋头干活，没几个人注意到她。

她走到里面，忽然停下来。

靠窗的那排案板上，堆着一摞裁好的布料。

颜色暗沉，没有光泽。

她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件半成品。

样子有点眼熟。

跟她在陈虹那见到的仿品一模一样。

旁边一个工人抬起头，看见是她，脸色变了一下，小声说：“沈厂长……”

沈棠看着他问：“这是谁让做的？”

工人低下头，不说话了。

车间副主任从后面跑过来，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沈厂长，这个……是王主任让做的，说是试制一批新品，想在换季前上市。”

车间副主任搓着手，脸上的笑堆得有些勉强。

沈棠看着他：“做了多少？”

车间副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神往旁边飘了飘：“先、先做了三十件。”

沈棠点点头，把那件半成品放回案板上。

动作很轻，但放下的时候，那块布料还是软塌塌地趴在那儿，跟她做的那些完全不一样。

“卖得怎么样？”

车间副主任讪讪地笑了：“还、还没上市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王主任说等您这事儿过去了再推。”

沈棠看着他。

车间副主任被她看得不自在，脸上的笑都快挂不住了。

他搓了搓手，小声嘀咕：“这个……王主任也是想给厂里创收。他从百货大楼那边弄回来一件，让车间照着仿一批，卖便宜点……”

沈棠没说话。

她看了一眼那堆整整齐齐的仿品，又看了一眼车间副主任。

“这料子，进价多少？”

车间副主任愣了一下。

“比、比您那个便宜多了……”

沈棠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看了一眼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仿品，转身走了。

身后，车间副主任和几个工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出声。

——

从车间出来，沈棠穿过厂区，走到最后面那排老仓库边上。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底下堆着些锈迹斑斑的机器零件。

她刚当厂长那会儿，有时候心烦了，就来这儿站一会儿。

她站在树下，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脑子里反复想着那堆仿品。

样子是她的样子，料子不是她的料子，针脚不是她的针脚。

王权让人做的。

他从百货大楼弄回去一件她做的内衣，让车间照着仿。

她想起那天在陈虹柜台上看见的那几件仿品。

陈虹说一件都没卖出去，人家一摸就走了。

现在厂里也做了一批。

还没上市，等着她这事儿过去再推。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风吹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她没理。

站了多久，她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