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刀劈下去，没像戏文里唱的那样金光万道、瑞彩千条，倒像是一把钝斧头硬生生剁进了老树桩子里，发出“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张承柱只觉得虎口震得发麻，手里的杀猪刀像是砍进了一团死面疙瘩里，粘稠、坚韧，带着股子让人作呕的吸力。

“给我……开啊！”

少年嘶吼着，额头青筋暴起，那一半金瞳一半黑眸的眼睛里，透着濒死的疯狂。体内的龙血像是要把血管撑爆了，那是他在透支自己的命数。

“刺啦——”

终于，那层坚硬的魔蛛外壳扛不住龙血煞气和苏锦绣那口极阴红煞的双重侵蚀，像是破布一样被撕裂开来。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赵瘸子原本鼓胀得像个气球、准备自爆同归于尽的肚子，被这一刀直接豁开了一个大口子。里头积攒的高压尸气和怨气，就像是撒了气的车带，“噗——”的一声，伴随着漫天的黑绿色粘液和碎肉，喷了张承柱一头一脸。

那味儿，比夏天沤烂了的死老鼠还要冲一百倍。

“呕——”

躲在土坑里的黄二讨刚探出个脑袋，直接被这味儿熏得翻着白眼又缩了回去。

随着这一刀到底，那个巨大的人面魔蛛，硬生生被劈成了两半。

左边一半是八条抽搐的蜘蛛腿和半个烂肚子，右边一半……是连着赵瘸子上半身的残躯。

“啊啊啊啊——！！！”

赵瘸子还没死。

或者说，这老怪物生命力顽强得吓人。他上半身被人从魔蛛身体上强行“剥离”了大半，下半身拖着一堆花红柳绿的肠子和内脏，正发疯一样在雪地上爬行。

“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赵瘸子惨叫着，那声音像是指甲划玻璃，听得人心尖儿发颤。他双手死命地抓着地上的冻土，指甲全翻过来了，只想离那个拿着刀的煞星远一点。

张承柱也到了极限。

那一刀劈完，他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杀猪刀杵着地才勉强没趴下。

“呼……呼……”

他大口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嗖——”

一道红影从他体内钻出，苏锦绣跌落在旁边的雪地上。此刻的她，哪还有半点凤冠霞帔的威风？原本凝实的魂体变得透明如烟，那身红衣也变成了惨淡的暗红色，显然刚才那一下“灵肉合一”，差点把她这个鬼仙给耗干了。

“媳妇……”张承柱想伸手去拉她，可手抖得跟筛糠一样。

“别管我……看住那老东西……”苏锦绣虚弱地指了指赵瘸子，“别让他跑了……”

其实不用张承柱动手。

赵瘸子跑不了了。

因为那些刚才被他吞噬、用来炼化魔蛛的冤魂，此刻全都回来了。

刚才那一刀，不仅劈开了赵瘸子的肉身，更劈碎了他用来镇压体内冤魂的邪法。

只见那滩从魔蛛肚子里流出来的黑血和烂肉上，开始冒起一个个灰黑色的人影。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脑袋，有的浑身是血。

它们没有实体，就是一团团模糊的怨气，但那股子刻骨铭心的恨意，却让这腊月的寒风都显得没那么冷了。

“赵瘸子……还我命来……”

“这就是你说的长生吗……”

“吃我的肉……喝我的血……现在该我吃你了……”

无数个阴森森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那些冤魂像是闻见了腥味儿的蚂蚁，密密麻麻地扑向了正在地上蠕动的赵瘸子。

“滚开！你们这群蝼蚁！我是二神！我是就要成仙的人！滚开啊！！”

赵瘸子惊恐地挥舞着手臂，想要驱赶那些冤魂。

可他现在的阳气已破，肉身残缺，身上的邪法更是被龙威震散，对于这些怨鬼来说，就是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肥肉。

一只没了下巴的女鬼，一口咬住了赵瘸子的脖子。

“啊——！”

赵瘸子惨叫，那不是肉体上的疼，而是灵魂被撕裂的剧痛。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几十上百个冤魂，层层叠叠地压在赵瘸子身上。它们没有牙齿，就用怨气去磨，去撕，去吞噬。

“不……不要……文瞎子！救我！看在同门的份上……救我啊！！”

赵瘸子绝望了，他竟然向不远处的文瞎子求救。

文瞎子此时也是一脸惨白，被黄二讨搀扶着勉强站起来。他那双瞎眼虽然看不见画面，但听着这惨叫声，老脸上却没有半点怜悯，只有深深的悲哀。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文瞎子叹了口气，把头扭向一边，“师弟啊，这是你自找的因果。这百仙送葬局，终究送的是你自己。”

“啊——！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随着最后一声凄厉的嘶吼，赵瘸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一堆冤魂像是风卷残云一般，瞬间将他的残躯淹没。

大概过了也就是半盏茶的功夫，那些冤魂似乎发泄完了怨气，一个个颜色变淡，最后化作一缕缕青烟，消散在天地之间。

而在赵瘸子刚才趴着的地方。

人没了。

只剩下一堆白森森的骨头渣子，还有一套破破烂烂的衣服。连那一滩黑血都被吸干了。

这就叫——尸骨无存，魂飞魄散。

风雪依旧在刮。

院子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张承柱看着那堆骨头渣子，愣了好半天。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杀人”，虽然杀的是个怪物，虽然不是他亲手砍下的最后一刀，但那种直面死亡和因果的冲击，还是让这个十几岁的少年感到一阵阵眩晕。

那种热血上涌的劲头一过，剩下的就是无尽的疲惫和恶心。

“呕——”

张承柱再也忍不住，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把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行了，别吐了，再吐肠子都出来了。”

一只冰凉的大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是文瞎子。

老头子这会儿虽然也狼狈，但毕竟是老江湖，心态比张承柱稳得多。

“文爷……结束了吗？”张承柱抹了一把嘴角的苦水，眼神有些涣散。

“那老瘪犊子是死透了。”

文瞎子用盲杖捅了捅地上的那堆烂肉，“这玩意儿也废了。咱们算是……捡回了一条命。”

说到这，文瞎子突然身子一晃，差点栽倒。

“文爷！”

“我没事……”文瞎子摆摆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显出一种灰败之色，“就是这老骨头架子有点散了。刚才那阵法反噬，伤了元气。”

“媳妇，你咋样？”张承柱又赶紧去看苏锦绣。

苏锦绣此刻已经重新钻回了铁牌里，声音听着有气无力：“别吵我……我要睡觉……没个三年五载怕是养不回来了……记得给我烧纸……要多烧……”

说完，铁牌子上的红光彻底暗了下去，变得冰冷刺骨。

张承柱心里一酸。

为了这一仗，大家都拼了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