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昨晚那一战，他现在对这帮村民的心思挺复杂。恨吗？那肯定有过。当初二叔死的时候，这帮人就在边上看热闹，那冷漠的眼神他一辈子忘不了。可真要让他看着这一百多口子人去死，他又下不去那个狠手。

爷爷说过，出马弟马，修的是心，积的是德。见死不救，那是损阴德的事儿。

“行了，差不多了。”

文瞎子耳朵动了动，听着水声的变化，“让那黄皮子别偷懒，麻溜的过来帮忙！”

“二讨！别在那偷吃贡品了！干活！”张承柱冲着不远处的柴火垛喊了一嗓子。

“来啦来啦！我不就是尝尝咸淡嘛……”

黄二讨顶着一嘴的鸡毛钻了出来——这厮刚才顺手牵羊，不知从哪家院里摸了只冻硬的死鸡，这会儿正一脸意犹未尽。

“你个吃货，早晚得撑死。”张承柱笑骂了一句，把两个大铁皮桶挂在扁担上，满满当当地舀了两桶“符水”。

“走，先去村长家。那老小子昨晚叫得最惨，估计中毒最深。”

……

村长李宝库家是全村最气派的红砖房，但这会儿，那大铁门虚掩着，院子里静得跟坟地似的。

张承柱挑着水，一脚把门踢开。

“有人没？送药来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屋里头没动静，倒是旁边的狗窝里，那条平时见谁咬谁的大狼狗，夹着尾巴呜咽了两声，把头埋在爪子里，连看都不敢看张承柱一眼。

那是吓的。

张承柱现在身上那股子龙煞气还没散干净，别说是狗，就是山里的老虎见了他也得绕道走。

进了屋，一股子馊味儿扑面而来。

只见李宝库跟他媳妇，还有那个平时咋咋呼呼的小孙子，一家三口都在炕上躺着呢。一个个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紫，在那说胡话。

“别抓我……别抓我……我没害人……”李宝库闭着眼睛，双手在空中乱抓，那模样跟昨晚赵瘸子被鬼咬的时候有点像。

“看吧，这是惊了魂了。”

文瞎子拄着盲杖跟进来，拿鼻子闻了闻，“阳火都要灭了。柱子，别愣着，灌！”

“好嘞！”

张承柱放下桶，舀了满满一瓢黑乎乎的符水，也没那闲工夫讲究啥温柔，上前一把捏住李宝库的下巴颏，稍微一用力，那是“咔吧”一声，下巴差点给卸下来。

“唔！唔唔！”

李宝库迷迷糊糊地还要挣扎。

“老实点！这是救你的命！”

张承柱手腕一抖，那一瓢带着冰碴子和纸灰的符水，“咕咚咕咚”全给灌进去了。

这一下去，效果那是立竿见影。

只见刚才还在说胡话的李宝库，突然身子猛地一挺，眼珠子瞪得溜圆，紧接着——

“哇——！！！”

他猛地翻身趴在炕沿边上，哇哇大吐起来。

吐出来的东西那叫一个恶心，全是黑色的粘液，里头还夹杂着几缕像是红线虫一样的玩意儿，在地上扭动了两下就化成了一滩黑水，散发出臭鸡蛋味儿。

“哎呀妈呀，这也太味儿了！”黄二讨捂着鼻子躲到了门后头。

吐完这口黑水，李宝库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炕上。但他脸上的潮红迅速退去，呼吸也变得平稳了不少，那股子随时要断气儿的死相算是没了。

“这……这是咋回事啊……”

李宝库迷迷瞪瞪地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满身煞气的少年，还有那个瞎了一只眼的文老头，吓得一哆嗦，“我……我这是死了吗？这是阎王殿？”

“想死？美得你。”

张承柱把水瓢往桶里一扔，发出咣当一声响，“想死先把欠我家的账还了。赶紧起来，让你媳妇和孙子也把这水喝了。”

李宝库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地上的黑水，又摸了摸自己不再发烫的脑门，那个精明劲儿慢慢回来了。

“柱子……不，小张爷……”

李宝库哆哆嗦嗦地爬起来，他是村长，昨晚那动静他也听见了不少，虽然没敢出门看，但也知道这村里出了大变故，“这……这是咋地了？全村人都这样？”

“那个……”

张承柱刚想实话实说，文瞎子突然咳嗽了一声，抢过了话头。

“咳咳，李村长啊。这事儿说来话长。”

文瞎子一脸高深莫测，那瞎眼对着天棚，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咱们村后山那块沼泽地，昨晚地龙翻身，把地底下的‘沼气’给震出来了。这沼气有毒，顺着风一刮，全村人都中了招。得亏我这徒弟懂点土方子，连夜熬了解毒汤。要不然啊，你们这一家子，这会儿都该过奈何桥了。”

“沼……沼气？”

李宝库愣了一下。虽然他没啥文化，但也觉得这“沼气”能让人看见鬼有点扯犊子。但他看着文瞎子那张严肃的脸，再看看旁边那个仿佛杀神附体的张承柱，哪敢多问半个字？

“对对对！就是沼气！哎呀妈呀，太吓人了！”李宝库赶紧顺坡下驴，扑通一声就跪在炕上了，“谢谢文大师！谢谢小张爷救命之恩啊！”

张承柱在旁边听得直咧嘴。

这文瞎子，编瞎话都不带打草稿的。不过看着李宝库那感激涕零的样子，他也明白过来，有些时候，让人怕着、敬着，比讲道理管用。

“行了，别磕了。赶紧起来帮忙。”

张承柱踹了李宝库一脚，当然没用力，“你既然醒了，就别装死。这全村一百多户都等着救命呢。你也是村长，带个头，叫上几个能动的青壮年，帮我挑水送药！”

“哎！哎！这就去！这就去！”

李宝库现在哪敢说个不字？这可是救命的活菩萨，更是惹不起的活阎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