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帮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毕竟是大病初愈，身体都虚着呢，再加上对这屋里的“仙家”也是真犯怵，送完东西，表完忠心，一个个也就千恩万谢地走了。

等到最后一个人离开，院子的大门重新关上。

屋里头堆满了东西。

几十斤红皮鸡蛋，半扇猪肉，几袋子精白面，还有好几匹做衣裳的棉布。

这些东西，要是搁在以前，那是张承柱想都不敢想的富贵。

“二讨，别在那闻了，那是生的，等会儿给你煮熟了再吃。”

张承柱踢了一脚正围着那半扇猪肉流哈喇子的黄二讨，然后转身看向炕上的爷爷，一脸兴奋，“爷爷！你看！这么多东西！咱们以后不用啃咸菜疙瘩了！”

然而，这一回头，张承柱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刚才还红光满面、谈笑风生的爷爷，此刻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在被垛上。

那张脸，瞬间变成了死灰色，豆大的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

“爷爷！！”

张承柱大叫一声，手里的东西扔了一地，冲过去就要扶。

“别……别动……”

爷爷咬着牙，浑身剧烈地颤抖着，那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指甲都快把布给抠烂了。

“疼……真他娘的疼啊……”

爷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他猛地掀开被子。

只见他的双腿和腰部，那些黑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蔓延，就像是无数只黑色的甲虫在啃食他的血肉。刚才他运气压制的毒素，这会儿像是决堤的洪水，反扑得更加猛烈了。

“文爷！快！快救救我爷爷！”张承柱急得眼泪直流，回头冲文瞎子大喊。

文瞎子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灭了，慢慢地走了过来。

“柱子，别喊了。”

文瞎子伸出手，摸索着握住了爷爷那只冰凉的手，“你爷爷这是在给你铺路啊。刚才那口气要是散了，这帮村民就能看出来他是强弩之末。到时候，你这‘小张爷’的名头就立不稳。他这是拿命给你撑场子呢。”

“我不要什么名头！我只要我爷爷活着！”张承柱哭着喊道。

“傻孩子。”

爷爷缓了好半天，才终于从那阵剧痛中稍微解脱出来一点。他虚弱地抬起手，想要给张承柱擦眼泪，但手举到一半就没了力气，垂了下去。

“人哪有不死的？阎王爷叫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爷爷喘着粗气，眼神里虽然带着痛苦，但更多的是一种交代后事的决绝，“柱子，别哭了。把眼泪给我憋回去。咱们老张家的爷们儿，流血不流泪。”

“去，把你二叔那屋的红柜子打开。把最底下那个檀木盒子拿出来。”

张承柱抽噎着，也不敢违逆，抹着眼泪跑到西屋，翻箱倒柜把那个落满灰尘的檀木盒子抱了过来。

这盒子沉甸甸的，上面雕着萨满祭祀的花纹，看着就是个老物件。

“打开。”爷爷说。

张承柱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鼓，鼓面上蒙着不知是什么动物的皮，虽然有些发黄，但依旧紧绷，上面画着红色的符文。

另一样，是一根用五彩线缠绕的鞭子，鞭梢上挂着几枚铜钱和骨片。

这是萨满出马弟马吃饭的家伙事儿——文王鼓，武王鞭。

“这是当年我出马立堂时候用的。”

爷爷看着这两样东西，眼神里满是怀念，“跟了我四十多年了。敲了半辈子的鼓，请了半辈子的仙，没想到最后，是要传给你个小屁孩。”

“柱子，跪下。”

爷爷突然把脸一板，声音虽然虚弱，但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承柱“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文瞎子也站直了身子，整了整自己那身破旧的棉袄，神色肃穆地站在一旁，充当见证人。

就连一直没个正形的黄二讨，这会儿也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老老实实地蹲在柜顶上，两只前爪合十，像是在拜佛。

“张家第三代子孙张承柱，听好了。”

爷爷挣扎着坐直了身子，哪怕黑鳞钻心的疼，他也硬是挺直了脊梁骨。

“咱们老张家，祖上是给努尔哈赤老罕王看病的萨满神医，后来流落到这关东地界，做了出马弟马。这行当，看似威风，实则凶险。咱们顶的是仙家的香，修的是自己的德。”

“今日，我张老香阳寿将尽，无力再掌堂口。今将这文王鼓、武王鞭传于你。从今往后，你就是这张家堂口的掌堂大教主！”

“你要记住三条规矩！”

爷爷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盯着张承柱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第一，不可借仙家神通，欺压良善，敛财害命！”

“第二，不可贪恋美色，乱了心智，毁了道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说到这，爷爷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但他死死地盯着张承柱，眼神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人鬼殊途，仙凡有别。你既然开了阴缘窍，娶了那个女鬼苏锦绣，那是你的命数。但是！无论到了什么时候，你都要记住——你是人！你是顶天立地的人！千万……千万别让那些东西，把你的心给吃了！”

张承柱跪在地上，听着爷爷这如泣如诉的遗言，心如刀绞。

他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砸在土地上，渗出了血。

“孙子张承柱，记住了！”

“好……好……”

爷爷欣慰地点了点头，把那面文王鼓和武王鞭颤颤巍巍地递到了张承柱手里。

“拿着。这鼓一响，万仙来朝。这鞭一甩，诸邪退散。”

“今晚是个好时辰，月圆之夜，阴阳交汇。”

爷爷看了一眼窗外那轮清冷的圆月，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文瞎子。

“瞎子，别愣着了。趁着我还有口气，把红纸铺开，把香案摆上。”

“今晚，咱们就给我大孙子——立堂口！”

这一刻，破旧的小土房里，一股子肃杀而又庄严的气氛油然而生。

张承柱捧着那是爷爷传下来的法器，感觉那不是两件死物，而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压在了他稚嫩的肩膀上。

而在那檀木盒子的最底层，似乎还压着一张泛黄的旧照片和一封未拆封的信，露出了冰山一角。

那是关于龙脉，关于那个神秘的“749局”，以及爷爷这一生最大秘密的线索。

只是现在的张承柱，还来不及去翻看。

因为，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