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亮那是真圆，清冷冷的，照在雪地上泛着一层惨白的寒光。屋里头，那一盏昏黄的煤油灯芯子跳了两下，爆出一朵灯花，发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声。

这本来是个万籁俱寂的时刻，可张家这间破土房里，却弥漫着一股子让人窒息的血腥味和腐烂的臭气。

文瞎子正指挥着黄二讨，把那红纸裁成方方正正的条幅，又在那打浆糊。老头子的手哆嗦得厉害，那浆糊刷得也不匀乎，但他没停，嘴里一直念叨着：“快点，再快点，时辰不等人。”

炕上，张承柱手里握着一把消了毒的镊子，正跪在爷爷身边，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哭啥！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爷爷张老香咬着一团白毛巾，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顺着那深深的皱纹沟壑往枕头上流。他浑身都在抽搐，脖子上的青筋跟蚯蚓似的暴起，那是疼的，钻心剜骨的疼。

被子早就掀开了。

爷爷的下半身，此刻已经不能看了。

那些原本像铁一样硬的黑鳞，现在全都翻了起来，下面连着的肉已经烂成了黑色的脓水。每一片鳞片的根部，都像是生了倒刺一样扎在骨头上。

“柱子……动手！”

爷爷吐掉嘴里的毛巾，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锣，“把这些烂了的鳞片……给我拔了！不拔了这层毒煞，我这就得咽气！我还得留着这口气……给你立堂口！”

“爷爷……我下不去手啊……”

张承柱手里的镊子“当啷”一声掉在搪瓷盘子里。看着那个疼爱了自己十年的老人受这千刀万剐的罪，比杀了他还难受。

“没用的玩意儿！”

爷爷猛地一拍炕席，那双眼睛里满是血丝，却透着一股子恨铁不成钢的狠劲儿，“你刚才杀赵瘸子那股子狠劲儿呢？现在躺在这儿的不是你爷爷，是你要过的一道关！你要是不动手，我现在就咬舌自尽，省得遭这活罪！”

说着，爷爷作势就要咬舌头。

“别！我拔！我拔！”

张承柱吓得魂飞魄散，赶紧重新抓起镊子。他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把手伸向爷爷大腿上那片已经溃烂得最厉害的黑鳞。

“媳妇……帮我一把。”张承柱在心里默念。

“相公，定神。”

苏锦绣那清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紧接着，一股红煞凉气顺着他的手臂流向指尖，让那双颤抖的手瞬间稳了下来。

“噗嗤。”

镊子夹住鳞片，用力一拔。

一股黑血飙了出来，溅了张承柱一脸。

“唔——！！”

爷爷闷哼一声，死死咬着毛巾，身子猛地一挺，然后重重地砸回炕上。

张承柱没敢停。有了第一下，第二下就顺手多了。

这一夜，这间小屋里就像是个刑场。

一片，两片，三片……

足足拔下来半面盆的烂鳞片。每一片上面都带着黑色的腐肉和碎骨头渣子。

等到最后一片处理完，爷爷已经疼得昏死过去两回，又被生生疼醒过来。张承柱身上全是黑血，看着比刚从战场上下来的还惨。

文瞎子端来一盆早先熬好的草药水，那是用烈酒、雄黄和几种毒虫熬的，专门用来“以毒攻毒”。

“浇上去。”文瞎子沉声说道。

张承柱端起盆，手一抖。

“滋啦——”

那药水泼在爷爷血肉模糊的腿上，竟然发出了像是烤肉一样的声音，冒起一股子白烟。

“啊！！！”

这一次，爷爷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听得人心都碎了。

但神奇的是，随着这股白烟散去，那些流脓的伤口竟然瞬间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痂，那股子腐烂的臭味也淡了不少。

爷爷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但他眼里的神采，反倒比刚才更亮了些。

那是回光返照到了极点的征兆。

“行了……舒坦了……”

爷爷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看着让人心酸，“这就跟把烂疮子挑了一样，痛快。”

他挣扎着靠在被垛上，指了指刚才那个檀木盒子。

“柱子，趁着这点功夫，文瞎子布置还得一会儿。爷爷跟你唠唠那盒子里的秘密。”

张承柱赶紧把手擦干净，把那盒子抱到炕桌上。

刚才拿文王鼓的时候，他就看见下面压着东西，但这会儿才看清楚。

那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还有一枚生了铜锈的徽章，以及一封没拆封的信。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都磨毛了。上面是两个年轻人，站在一片原始森林前面。

左边那个穿着羊皮袄，腰里别着烟袋锅子，笑得一脸灿烂，正是年轻时候的爷爷。

而右边那个人，穿着一身那个年代罕见的中山装，戴着眼镜，胸口别着一支钢笔，看着文质彬彬，但眼神却异常锐利。

“这是……”张承柱指着那个中山装。

“这人叫李淳风。”

爷爷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悠远，“不是唐朝那个算命的李淳风，但本事也不小。他是‘上面’派来的人。”

“上面？”张承柱一愣。

“嗯，就是吃公家饭的。专门管那些……科学解释不了的事儿。”

爷爷拿起那枚生锈的徽章。徽章是盾形的，中间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像是一条盘旋的龙，又像是一个DNA的双螺旋结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749局-黑龙江分部-外勤。

“749局？”张承柱念叨着这几个字，觉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

“这是一段孽缘啊。”

爷爷摩挲着那枚徽章，缓缓讲起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那是六几年的事儿了。那时候我还年轻，刚出马不久，心气儿高。有一天，这个叫李淳风的人找到了我。他说长白山深处有个日本人留下的地下要塞，里头有东西要跑出来了，想请我带路去看看。”

“我当时也没多想，寻思着是为了国家出力，就去了。”

说到这，爷爷的脸上露出一丝悔恨，“谁成想，那一去，就把咱们老张家给搭进去了。”

“那底下，就是当年日本人搞生化实验的地方。他们不光拿活人做实验，还抓了这长白山龙脉里的一条……真龙。”

“真龙？！”张承柱惊呼出声，“就是那条黑龙？”

“对。日本人想抽龙血造‘超级战士’，结果把那龙给折磨疯了。那龙怨气冲天，虽然日本人后来战败跑了，但那龙也被困死在了下面。李淳风他们下去是为了勘探，结果那是捅了马蜂窝。”

爷爷苦笑一声，“那次行动，去了二十多个人，全死了。就剩我和李淳风逃了出来。那条黑龙虽然肉身死了，但龙魂不散，化作了孽龙，要冲出来祸害人间。”

“为了镇住它，李淳风用他自己的命，还有749局带来的一件重宝，把那龙魂封在了那口井里。而我……”

爷爷指了指自己那双已经结痂的腿，“我当时为了帮他，用了萨满禁术‘请神上身’，结果被那孽龙临死前反扑，种下了这‘龙怨毒’。”

“李淳风临死前，把这枚徽章给了我。他说这事儿还没完，那孽龙珠还在，早晚是个祸害。他让我守在这，守着这口井，直到有一天能有人彻底化解这龙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