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的阴风虽然散了不少，但那股子庄严肃穆的劲儿却是一点没减。

张承柱手里捧着那面沉甸甸的文王鼓，只觉得这鼓皮上似乎还残留着爷爷手心的温度和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

爷爷张老香这会儿像是卸了那股提着的精气神，身子软了一下，文瞎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把他慢慢挪回了炕沿边坐下。

“别在那傻杵着了。”爷爷喘了口粗气，指了指炕桌上那张铺开的大红纸，“把鼓放下，把墨研开。今儿个这堂单虽然还不能落笔，但规矩得先给你立下。要是连规矩都不懂就敢立堂口，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耍横，早晚得让野仙把你嚼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张承柱赶紧把文王鼓小心翼翼地放在供桌旁，又手脚麻利地研好了墨。

黄二讨这会儿也老实了，它虽然是个黄皮子，但还没受封，算不得正神，这会儿只能蹲在门口，俩眼珠子滴流乱转，竖着耳朵听这“岗前培训”。

“柱子，你知道啥叫‘出马’不？”爷爷盘腿坐在炕上，虽然腿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知道。”张承柱想了想，说道，“就是人给仙家当替身，仙家借人的嘴说话办事，给人看病驱邪。”

“是个大概齐的意思，但太浅。”爷爷摇了摇头，伸手在那红纸上虚画了一圈，“你得明白，这里头的利害关系。这世上的仙儿，分‘上方仙’和‘地仙’。”

“上方仙，那是受了天庭册封的正神，像什么玉皇大帝、太上老君，那是坐在庙里受香火的。人家不缺你这点供奉，轻易不下来。咱们出马弟子供的，绝大多数都是‘地仙’，也就是胡黄白柳灰这些有道行的生灵。”

文瞎子在旁边插了一嘴，声音沙哑：“说白了，就是一群想考公务员但还没考上的编外人员。它们有本事，能呼风唤雨，但就是没有那个‘编制’，也就是没有‘正果’。它们需要积功德，积满了功德，才能渡劫飞升，位列仙班。”

爷爷瞪了文瞎子一眼，似乎嫌他比喻得太俗，但也没反驳，接着说道：“瞎子话糙理不糙。地仙要修功德，但它们是灵体，没法直接跟活人打交道，这就需要个中间人。这个中间人，就是‘弟马’，也叫‘香童’。”

“咱们弟马，就好比是那开公司的法人，仙家就是那技术入股的大拿。咱们出场地（身体）、出资金（香火供奉），它们出技术（法力）。赚了功德，大家按比例分。这叫‘人仙共修’。”

张承柱听得连连点头，这么一讲，他就透亮了。

“但是！”爷爷话锋一转，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干瘦的手指头敲得炕桌邦邦响，“这买卖不是谁都能干的，规矩更是大过天！这里头的门道，主要就在这‘四梁八柱’上。”

“啥叫四梁八柱？”张承柱赶紧问道。

“这是撑起一个堂口的骨架子。”爷爷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开始一一解说。

“这四梁，指的是堂口的四大核心战力。”

“第一梁，那是‘通天梁’，一般由胡家（狐仙）来扛。胡家太爷太奶，那是野仙里的状元郎，脑子好使，会幻术，懂规矩，善交际。它们是堂口的脸面，也是军师，负责跟上方沟通，跟下面谈判。没有胡家坐镇，堂口就是一盘散沙。”

张承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苏锦绣的铁牌，心想自家这“脸面”怕是有点太凶了。

“第二梁，是‘扫地梁’，也叫‘探地梁’，这一般归黄家（黄鼠狼）。黄家性子急，腿脚快，跑得远。它们是堂口的先锋官和情报员，哪里有事儿，先派黄家去踩盘子。就像你门口那个黄二讨，虽然道行浅，但这跑腿的活儿，它最合适。”

门口的黄二讨一听点了自己的名，立刻挺起了胸脯，尾巴都翘了起来，发出一声得意的“吱吱”声。

“第三梁，是‘护法梁’，这得看常家（蛇）和蟒家。柳仙性子烈，战力强，那是堂口的打手和保镖。真要是遇到了硬茬子，讲道理讲不通的时候，就得关门放柳仙，上去就是干！这一梁要是立不住，堂口就容易被人欺负。”

“第四梁，是‘后勤梁’，这得靠白家（刺猬）和灰家（老鼠）。白家精通医术，能治病救人，还能给自家受伤的仙儿疗伤；灰家那是搬运工，主财运，能把别处的财气搬到自家来，保堂口香火不断。”

爷爷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脸色有些发白，文瞎子赶紧递过去一碗温水。爷爷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接着说道：“至于八柱，那是更细的分工，像什么扫堂的、看门的、传令的、管账的……这些以后慢慢再凑。但这四梁，必须得硬！哪怕缺一门，这堂口也是个瘸子！”

张承柱听得心里发虚，掰着手指头算：“爷爷，那咱们现在这堂口……好像挺寒碜啊？”

文瞎子在旁边冷笑一声：“何止是寒碜，简直就是个空壳子公司。你自己算算，胡家教主没有，柳家战力没有，白家大夫没有，灰家账房也没有。就有一个跑腿的黄二讨，还有一个……”

文瞎子看了一眼那块铁牌，没敢往下说。还有一个凶得要命的鬼媳妇当太上皇。

“这就得靠你去‘点兵点将’了。”爷爷看着张承柱，目光灼灼，“这两天，就是你凑班底的时候。能拉来多少人马，看你自己的造化和手段。”

说到这，爷爷的神色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他一把抓住张承柱的手腕，力气大得让张承柱感到生疼。

“柱子，本事以后可以慢慢学，人马也可以慢慢凑。但有三条规矩，也就是咱们出马行的‘三大铁律’，你今天必须给我发毒誓记在心里！你要是敢犯一条，别说仙家饶不了你，我做鬼也得回来抽你大嘴巴子！”

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连门口得瑟的黄二讨都趴在地上不敢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