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日头正高。

虽然是大冬天，但这关东山里的日头要是毒起来，照在雪地上反出的光也能把人脸晒脱皮。

张承柱换上了一双厚实的乌拉草鞋，腰里别着那把紫金煞气的杀猪刀，跟在文瞎子身后出了村。他现在这身板子，经过一夜龙血的滋养和那所谓的“三年之期”前的预演，看起来根本不像个刚出茅庐的少年，倒像是个练家子。肩膀宽厚，走路带风，脚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一步一个脚印，稳得很。

“师父，咱们不带黄二讨？”张承柱回头瞅了一眼自家院门。

那黄二讨正蹲在墙头上，手里捧着半块吃剩的粘豆包，在那晒太阳呢。

“带它干啥？那是咱们的报马，是留家里看家的。”文瞎子把手揣在袖筒里，一边走一边说道，“再说了，剩下这两梁，一路是白家医仙，喜静不喜动；另一路是灰家财神，那是耗子成精，跟黄皮子是天敌。带着黄二讨去请灰仙，那不是去请客，那是去送终。”

“那灰仙咋整？”

“灰仙好办。”文瞎子嘿嘿一笑，“耗子嘛，贪财好利。我已经让黄二讨给那边的‘灰大当家’带话了，许诺了以后堂口贡品里的粮油香烛分它们三成。只要有利可图，那帮灰耗子肯定比谁都跑得快。咱们今儿个的重头戏，是那位‘老白婆子’。”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邻村走。这邻村叫刘家屯，离张家村大概五六里地。

路上，文瞎子给张承柱交了底。

“这老白婆子，本名叫白素贞……呸，说顺嘴了，那是许仙他媳妇。这老白婆子没名字，就是个修了三百年的刺猬仙。因为擅长接骨治病，十里八乡都叫她‘白神医’。但这位老仙儿脾气古怪，那是出了名的‘隔路’（特立独行、不合群）。”

“她找的那个弟马，是刘家屯的一个孤老太太，叫刘三姨。这一人一仙，那是王八看绿豆——对上眼了，都一样的倔。前些年因为救人没收钱，反而被主家倒打一耙说给治坏了，老白婆子一气之下就封了堂口，发誓再也不给出马看病了。”

张承柱听得直皱眉：“师父，既然都发毒誓了，咱们去能好使吗？”

“此一时彼一时。”文瞎子那双瞎眼里闪过一丝精光，“我昨儿夜里起了一卦。卦象显示，这刘三姨家里最近遭了‘劫’。咱们这时候去，那是雪中送炭。只要帮她平了这事儿，不怕她不出山。”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刘家屯。

这屯子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文瞎子熟门熟路地拐进了一条背阴的胡同，停在一座看起来有些破败的土房前。

还没进院，张承柱就闻到了一股子浓郁的中草药味，但这药味里，还夹杂着一股子让人不舒服的骚臭味。

“到了。”文瞎子用下巴点了点那扇紧闭的柴门，“去，叫门。”

张承柱上前两步，刚要抬手敲门。

“滚犊子！谁也不见！看病去卫生所，要命去火葬场！别在我这磨叽！”

屋里传出一个老太太中气十足的骂声，紧接着就是一个搪瓷缸子砸在门框上的声音，“咣当”一声，吓了人一跳。

张承柱摸了摸鼻子，回头看了眼文瞎子。

文瞎子却是不急不恼，扯着那破锣嗓子喊道：“老刘婆子，火气别这么大嘛！我是文瞎子！今儿个不是来看病的，是给你送药引子来了！”

屋里沉默了半晌，随后那破木门“吱嘎”一声开了条缝。

一个满头银发、满脸褶子，看着得有七八十岁的老太太探出半个脑袋。她眼神警惕，手里还攥着把烧火棍。

“文瞎子？你个老不死的还没死呢？”刘三姨虽然嘴上不饶人，但看到是熟人，脸色稍微缓和了点，“你不在哈城待着，跑这穷乡僻壤干啥？还送药引子？我看你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哎，这话说的。”文瞎子带着张承柱挤进了院子，“我这不想着咱老姐俩多年没见，来看看你嘛。顺便给你介绍个人，这是我新收的徒弟，也是张老香的孙子，张承柱。”

“张老香的孙子？”

刘三姨上下打量了张承柱几眼。

此时的张承柱，十六岁的年纪，身板挺拔，虽然穿得土气，但那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股子灵气，尤其是眉心那点红痣和一身隐而不发的血气，让刘三姨这种常年跟仙家打交道的人一看就不由得心惊。

“好重的煞气，好旺的阳火。”刘三姨嘟囔了一句，但并没有让开门口的意思，“那也请回吧。我家最近不方便，也不立堂子了。你们走吧。”

就在这时，屋里突然传出一声怪异的尖叫。

“咯咯咯！我要吃鸡！我要吃活鸡！给我鸡！”

这声音尖细刺耳，听着像是个七八岁的孩子，但那语调阴阳怪气的，完全不像是人动静，倒像是某种野兽发狂时的嘶吼。

刘三姨脸色大变，手里的烧火棍都差点没拿住。她慌乱地想要关门：“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添乱！”

张承柱眼疾手快，一把撑住了门框。他的手劲儿大，那扇破门就像是焊在那儿了一样，纹丝不动。

“刘奶奶，屋里这是撞客了吧？”张承柱盯着刘三姨的眼睛，沉声说道，“而且听这动静，是被黄皮子迷了心窍。您是供奉白仙的，白仙主医不主战，这要是治个跌打损伤您在行，但这驱邪斗狠的事儿，怕是差点火候吧？”

刘三姨一听这话，身子一颤，那股子强撑着的劲儿瞬间垮了。眼泪顺着满是褶子的脸就淌了下来。

“造孽啊……”刘三姨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拍着大腿哭道，“这是我家那个小孙子虎子，前两天去后山玩，不知咋的就招惹了个东西回来。这都闹了三天了，要吃要喝还要命。我家老白仙儿这几天正在闭关蜕刺，根本出不来。我这老婆子是一点招儿都没有啊！”

文瞎子给张承柱使了个眼色：看吧，这不就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