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的雷虽然歇了，但这院子里的气氛，反倒比刚才更加黏糊，让人喘不上气来。

雪还在下，但这会儿落下来的雪片子都是直上直下的，一丝风都没有。院子里那三根高香虽然没灭，但那烟气也不往上飘了，就在半空中聚着，凝成了一团青蒙蒙的雾，罩在供桌上方。

张承柱盘腿坐在雪地上，刚那一刀劈雷劈得他虎口震裂，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雪地上像是一朵朵红梅花。但他没动，也没包扎，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篱笆墙外那片黑漆漆的老林子。

“柱子，别松劲儿。”

屋里头，文瞎子扶着爷爷站到了门口。爷爷披着那件神裙，脸色虽然不好看，但眼神却透着股子兴奋和紧张。

“刚才那是‘天考’，考的是你的胆气和命数。老天爷没劈死你，说明这条命算是立住了。但这接下来要过的，是‘人关’，也就是‘盘道’。”

“盘道？”张承柱没回头，声音有些沙哑。

“对。咱们这行有规矩，新堂口立旗，方圆百里的老仙家都得来‘踩盘子’。一来是认认门，二来是考考你的斤两。要是这一关过不去，就算你把堂单挂出去了，以后出去办事儿也没人买你的账，甚至还得被这帮老家伙联手排挤，让你这香火断顿。”

爷爷正说着，篱笆墙外那片黑暗里，突然传来了几声干咳。

“咳咳……老张头，你这把老骨头还没烂呢？这么大动静，也不怕把你这破房子给震塌喽？”

随着这声音，那扇破旧的柴门“吱嘎”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三个人影，踩着雪，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这大半夜的，深山老林里突然冒出三个人来，本身就透着股邪性。更何况这三个人的长相，那是相当的“隔路”。

走在最左边那个，是个穿着一身黄大衣的小老头。这老头是个罗锅，后背高高隆起，手里拄着根不知是啥动物骨头做的拐棍。他长得尖嘴猴腮，两撇八字胡一翘一翘的，眼珠子也是黄的，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算计啥。

走在右边那个，是个穿着一身青布褂子的女人。这女人看着四十来岁，身条细长，腰软得像是没骨头。她脸色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却是乌青的。一双眼睛是那种冷冰冰的三角形，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浑身发凉。

而走在中间那个，派头最大。

是个穿着一身旧长衫的老秀才模样的老头。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下巴上留着一撮山羊胡。手里还盘着两个油光锃亮的铁球，转得“哗哗”响。他脸上带着笑，但这笑意不达眼底，透着股子老狐狸的狡黠。

这哪是人啊？

张承柱开了破妄眼，一眼就看穿了这三位的真身。

左边那个是黄皮子（黄仙），右边那个是常仙（蛇），中间那个是胡仙（狐狸）。而且看这三位的道行，那都是这片地界上有了几百年修行的“地头蛇”，也就是所谓的“掌令仙家”。

“哟，都在呢？”

那中间的胡老头一进院子，先是看了一眼屋里缩着的文瞎子和爷爷，最后目光落在了张承柱身上，或者是落在他身后那张还在发光的堂单上。

“后生可畏啊。”胡老头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刚才那一刀劈雷，咱们几个老家伙在林子里都看傻了。多少年没见过这么‘愣’的雏儿了。”

张承柱站起身，也不擦手上的血，把杀猪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抱拳，行了个标准的江湖礼：

“晚辈张承柱，今儿个立堂口。不懂规矩，惊动了各位前辈。不知三位仙家深夜造访，是来喝喜酒的，还是来砸场子的？”

“喝喜酒？”那个黄罗锅老头嘿嘿一笑，声音尖细，“那得看你这酒有没有那个味儿。咱们几个老东西，嘴刁，一般的酒可咽不下去。”

“那就请前辈划下道来。”张承柱不卑不亢。

“好！”

胡老头一收折扇（其实手里没扇子，是习惯动作），往前迈了一步，身上的气势陡然一变。如果说刚才还是个看热闹的老头，这会儿就像是一个正在考状元的主考官，威严得很。

“既然是立堂口，那就得懂咱们这一行的黑话切口。这第一关，咱们就‘盘海底’（查底细）。”

胡老头盯着张承柱的眼睛，突然开口唱道：

“天也黑，地也黑，只有江水向东归。蘑菇（同道中人），你踩的是哪座山？烧的是哪家香？顶的是谁家的天？”

这是典型的“春点”（江湖黑话）。要是答不上来，或者答错了，那就说明你不是“圈里人”，这堂口立刻就得被撤了。

屋里爷爷的手都攥紧了被单，这黑话他教过张承柱，但能不能灵活运用，就看这孩子的悟性了。

张承柱面不改色，张口就来：

“山是长白不老山，水是黑龙不冻水。我踩的是阴阳两界路，烧的是救苦救难香。顶的不是别人的天，是自家堂口一片天！”

“好！”

胡老头眼里闪过一丝赞赏，“这海底还算清亮。那我再问你。既然吃了这碗饭，手里就得有绝活。咱们出马弟子，讲究的是‘四梁八柱’。你这堂口里，哪根梁最硬？哪根柱最粗？”

这是个坑。

要是说哪根梁硬，那就得罪了其他几家仙儿。这考的是情商和对堂口结构的理解。

张承柱微微一笑，指了指胸口的铁牌，又指了指手臂上的纹身，最后指了指屋里：

“文不嫌武丑，武不嫌文弱。我家堂口，四梁皆是擎天柱，八柱都是顶梁钢。若是硬要分个高低，那就是‘人心’最硬，‘香火’最粗。只要心正，这堂口就塌不了！”

“说得好！”

那一直没说话的青衣女人（常仙）突然开口了，声音冷得像是冰碴子，“嘴皮子倒是利索。但咱们这行，光有嘴皮子没用。还得懂玄学五术，知阴阳造化。”

她往前一步，那双三角眼死死盯着张承柱：“你说你是龙煞香童，那我问你。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你这身上的龙气，是哪一子的气？这龙珠里的怨气，又是怎么个化解法？”

这个问题就刁钻了。这是直接考问张承柱的修行根基。

张承柱还没说话，他手臂上的柳三变似乎有点不乐意了，想要出来替主子撑腰，却被张承柱不动声色地按住了。

这是他的考试，不能让仙家代答。

“前辈问得好。”张承柱沉吟片刻，朗声说道，“龙生九子，那是传说。我这身上的龙气，不属九子，乃是这一方水土养育的‘地龙’。虽是孽龙，但也是守护这方土地的神灵。至于怨气……”

张承柱摸了摸胸口的铁牌，眼神变得柔和，“怨气本是执念。堵不如疏，杀不如度。我没想过化解它，我是要‘背’着它。它恨这世道不公，我就替它行道；它怨这人心不古，我就替它积德。背得动，这怨气就是动力；背不动，那我就陪它一起沉沦。这就是我的道！”

这一番话，说得那是掷地有声。

三个老仙家都沉默了。

这答案，既没有掉书袋，也没有照本宣科，而是完全发自内心的感悟。这种感悟，往往只有那些修行了几十年的老家伙才会有，没想到今儿个在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嘴里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