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的地平线上，第一缕真正的朝阳，刺破了云层，洒在了满目疮痍的院子里。

“噗通。”

危机解除，苏锦绣身上的红煞之气瞬间散去。她身子一软，那种透支后的虚弱感袭来，直直地往后倒去。

“媳妇！”

张承柱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

此时的苏锦绣，不再是那个霸气的鬼王，而是一个脸色苍白、楚楚可怜的小女子。她靠在张承柱怀里，虚弱地笑了笑：“相公……我厉害吧？”

“厉害！全天下你最厉害！”张承柱紧紧抱着她，眼圈都红了，“以后别这么拼命了，吓死我了。”

“咳咳……那个啥，虽然不想打扰你们小两口亲热，但这天都亮了，是不是该给老头子我整口酒喝啊？”

老乞丐蹲在旁边的断墙上，摇着蒲扇，一脸戏谑地看着两人。

张承柱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扶着苏锦绣站好，然后冲着老乞丐纳头便拜：“多谢老神仙救命之恩！别说一口酒，就是把这院子里的酒都喝光了，那也是应该的！”

“哎，这还像句人话。”

老乞丐跳下来，也不客气，走到供桌前，拿起刚才没喝完的半碗酒，一饮而尽。

“哈——爽！”

他抹了抹嘴，看着张承柱，眼神变得有些深邃：“小子，你也别高兴得太早。那阴差虽然走了，但这‘追魂印’可是实打实的。这三年，是你拿命换来的，也是你最后的机会。”

“想要活命，想要这名字重新上那天书，光在这一亩三分地上混可不行。”老乞丐指了指远处连绵起伏的长白山脉，“你的根在那，你的解药也在那。这堂口立了，也就是个起点。真正的修行，在路上。”

说完，老乞丐也不等张承柱再问，身形一晃，竟然就像那晨雾一样，凭空消失了。

只留下一句似唱非唱的偈语，在院子里回荡：

“龙游浅水遭虾戏，一朝风云便化龙。三年之期生死劫，长白山巅觅真踪……”

张承柱听着那回音，紧紧攥住了拳头。

三年。

这既是死刑缓期执行，也是他逆天改命的倒计时。

“呼——”

一阵晨风吹过，吹散了最后一丝阴气。

此时，太阳彻底升起来了。

金色的阳光洒在那张大红色的堂单上，那“苏锦绣”三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红得耀眼，红得正气凛然。

“成了！”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

胡天奎、柳三变、黄二讨、灰万财，这几位仙家不管是有伤的没伤的，这会儿都激动得不行。

连阴差都逼退了，连三年后的死劫都敢接！这样的堂口，这样的弟马，跟着混，那是真的有前途！

“点香！开堂！”

文瞎子站在废墟般的门口，虽然眼睛看不见，但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喜气。

张承柱扶着爷爷，苏锦绣飘在他身侧。

他走到那残破的香炉前，从怀里掏出三根崭新的高香，借着初升的太阳，稳稳地点燃。

“今有张家弟马张承柱，立龙煞堂！上敬天地，下敬鬼神，中敬良心！凡我堂口仙家，必守规矩，行善积德，除魔卫道！”

“如有违誓，人神共愤！”

随着这一声宣告，那三柱高香的烟气，笔直地冲向云霄。

不再是之前的青烟，而是一股带着淡金色的紫烟！

香烟凝而不散，在半空中化作一条模糊的龙形，盘旋了三圈，然后慢慢隐入虚空。

这就是“香火冲天，堂口立”！

从这一刻起，张承柱不再是那个被人护在身后的孩子，也不再是那个只能靠蛮力的莽夫。

他是这关东大地上，独一份的“龙煞香童”。

是这龙煞堂的掌柜的。

“噼里啪啦——”

不知何时，黄二讨从哪弄来了一挂鞭炮，在院子门口点燃了。

在那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爷爷张老香看着孙子那挺拔的背影，嘴角挂着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

这口气，撑到现在，终于可以松一松了。

“柱子啊……爷爷能帮你的，也就到这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好……”

爷爷的身子晃了晃，软软地倒在了文瞎子的怀里。

“爷爷！”

张承柱猛地回头，那刚刚涌起的豪情壮志，瞬间化作了撕心裂肺的呼喊。

“爷爷！您别吓我啊！”

张承柱这一嗓子喊得是撕心裂肺，连带着刚那一身敢跟阴差叫板的霸气瞬间全没了，剩下的只有个十六岁孩子那股子无助劲儿。他连滚带爬地冲到门口，一把从文瞎子怀里抢过爷爷，那手哆嗦得都不听使唤了，想去探鼻息，又怕真摸不着气儿。

“别晃！再晃那最后一口气儿都让你给晃散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道白光“嗖”的一声从张承柱那件破褂子口袋里钻了出来。

只见白三娘那只脸盆大小的白刺猬显了真身，动作那叫一个快，顺着爷爷的裤腿子就爬上了炕（刚才爷爷倒在门口，大家把他抬到了半塌的炕上）。

“都闪开！把窗户纸捅破，透点阳气进来！文瞎子，拿酒来！”

白三娘这时候拿出了“医仙”的派头，声音虽然苍老，但透着股子不容置疑的威严。

张承柱赶紧闪到一边，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白三娘那两只前爪跟人手似的，极其灵活。它从后背上那密密麻麻的硬刺里，竟然拔下来一根半透明的、像玉石一样的软刺。

“噗嗤！噗嗤！噗嗤！”

白三娘爪起针落，在那一瞬间，分别扎在了爷爷的人中、太阳和心口窝这三大要穴上。

“咳咳咳——！”

随着最后一针扎下去，爷爷的身子猛地一挺，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似的剧烈咳嗽声，紧接着一口浓痰吐了出来，那脸色虽然还是蜡黄，但这口气算是倒腾上来了。

“活了！活了！”

黄二讨在旁边激动得直拍巴掌，眼泪都在眼圈里打转，“吓死宝宝了，我还以为刚开张就要办白事儿呢。”

“闭上你的乌鸦嘴！”胡天奎一折扇敲在黄二讨脑袋上，虽然是骂，但那脸上也是如释重负。

白三娘收了刺，累得有些气喘，原本晶莹剔透的刺这会儿都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小掌柜，别高兴得太早。”

白三娘趴在炕沿上，语气沉重，“老身这是用‘白家续命针’强行吊着老爷子的一口气。但这也就是治标不治本。老爷子这是油尽灯枯，里里外外的精气神都在昨晚那一哆嗦里耗没了。最多……也就还能撑个把月。”

张承柱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眼圈一红，跪在炕前抓着爷爷枯瘦的手：“只要人活着就行，活着就行……三奶，您多费心，我想让爷爷多享两天福。”

这时候，爷爷缓缓睁开了眼。那双眼睛浑浊了不少，看着眼前的孙子，嘴角费力地扯出一丝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