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城的清晨，那是真冷。松花江上刮来的白毛风，跟刀片子似的往脸上招呼。

但张承柱的心里头热乎。

他手里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大黑皮包，里头装着王大发那二十万的“买命钱”，还有自己剩下的几千块定金。十六岁的少年，腰杆挺得笔直，站在一家孤儿院的门口。

这孤儿院的大铁门有些生锈，里头传来孩子们做早操的喧闹声。

“大掌柜，你真要把这钱全捐了啊？”

挎包里，黄二讨探出半个脑袋，肉疼得直嘬牙花子，“那可是二十万啊！那是多少只烧鸡？多少瓶好酒？咱们堂口现在正缺钱呢，灰老四那大板牙都快把库房啃漏了。”

“闭嘴。”

张承柱把黄二讨的脑袋按回去，眼神清澈，“这钱是沾着血的，也是秀娟姐拿命换的。咱们要是花了，损阴德，折寿。给了这帮没爹没妈的孩子，那是积大德，也是给秀娟姐娘俩铺路。”

说完，他把那个黑皮包往门卫室的窗台上一搁，留了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给孩子买棉衣，秀娟捐”。

然后，趁着门卫大爷还没反应过来，他转身就走，那步伐轻快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行了，公事办完了。”

走出那条背阴的胡同，张承柱站在大街上，看着四周繁华的景象，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

“媳妇，该办咱们的私事了。”

他摸了摸胸口的铁牌，嘴角勾起一抹傻笑，“说吧，第一站去哪？”

“去那个……那个有好几层楼高，全是玻璃窗的大房子。”苏锦绣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难掩的兴奋，“我听刚才路过的那两个女的说，那叫‘秋林公司’，里头全是洋货。”

“得嘞！向秋林进发！”

……

哈城秋林公司，那是当时整个东三省最气派的商场之一。

当穿着一身黑棉袄、怀里抱着个破黄布包（杀猪刀包好了放在里面）的张承柱走进那旋转大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眼神都直了。

这也不怪保安。这年头能来这消费的，那都是穿皮尔卡丹、拿大哥大的主儿。像张承柱这种打扮，看着就像是刚从林场里下来、没见过世面的盲流子。

“哎哎哎，小伙子，干啥的？”保安一伸手，把张承柱拦下了。

“买东西。”张承柱不卑不亢，眼神平静地看着保安。

“买东西？”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这里头的东西可不便宜，一根雪糕都顶你这一身衣裳钱。我看你还是去旁边的地摊转转吧。”

张承柱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兜里，掏出一叠“大团结”（那是他留下的几千块定金，也很厚），在手心里拍了拍。

“啪、啪。”

那清脆的响声，比啥语言都有力。

保安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脸上的嘲讽立马变成了尴尬的笑：“哟，没看出来，小兄弟是个‘隐形富豪’啊。请进，请进！二楼是女装，一楼是食品和化妆品。”

张承柱收起钱，也不跟保安计较，大步流星地走了进去。

“哼，狗眼看人低。”挎包里的黄二讨愤愤不平地嘀咕，“等二爷我修成了人形，我也穿西装打领带，天天来这转悠！”

进了商场，那股子暖气夹杂着各种香水味、面包味扑面而来。

张承柱被晃得有点眼晕。这琳琅满目的柜台，比那百仙送行的场面还要让人眼花缭乱。

“相公，左边！那个金灿灿的柜台！”苏锦绣指挥若定。

张承柱顺着指引走过去，发现是个卖进口糖果的柜台。玻璃柜里摆着一种金纸包着的圆球，标价牌上写着——“费列罗，98元/盒”。

这价格，在这个普通人工资才几百块的年代，简直就是抢钱。

“就要这个。”苏锦绣的声音很坚定，“那个女的刚才说，这就叫‘金玉满堂’，吃了心里甜。”

“买！”

张承柱大手一挥，直接指着那最大的一盒，“大姐，给我拿这个。”

售货员是个涂着红嘴唇的时髦大姐，本来还在那修指甲，一看这土小子要买最贵的，也是一愣：“小伙子，这可不退不换啊。你是给谁买？搞对象？”

“给媳妇。”张承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哟，这么小就有媳妇了？童养媳啊？”大姐打趣了一句，但还是麻利地开了票。

买完巧克力，张承柱又在苏锦绣的指挥下，杀向了化妆品专柜。

这回张承柱是真懵了。

看着那一排排红红绿绿的瓶瓶罐罐，还有那几十种红色的口红，他觉得这比画符都难。

“那个……大姐，我要买口红。”张承柱硬着头皮凑上去。

“要啥色号的？”柜姐问。

“红的。”

“废话，口红当然是红的。我是问你要正红、砖红、还是姨妈红？”

张承柱：“……”

“笨蛋相公。”苏锦绣在铁牌里急了，“选那个‘迪奥999’，正宫红！只有那个才配得上本宫的气质！”

“大姐，要那个……正宫红，999！”张承柱赶紧复述。

柜姐一听，乐了：“行啊小伙子，挺懂行啊。这可是断货王，刚到两支。你媳妇肯定是个大美女吧？”

“那是，她是全世界最好看的。”张承柱付钱的时候，脸上那股子骄傲劲儿怎么也藏不住。

最后，是重头戏——买衣服。

在三楼的女装部，苏锦绣看中了一件挂在模特身上的红裙子。

那不是传统的旗袍，而是一件剪裁时髦的红色羊绒大衣，收腰的设计，领口是一圈黑色的水貂毛，既洋气又贵气。

“这件……我要。”苏锦绣的声音都变得温柔了，“我活着的时候，就想穿一件这样的衣裳，可惜那时候……只有那身死人穿的嫁衣。”

张承柱心里一疼。他知道苏锦绣的过去，那是被封建迷信害死的可怜人。

他二话不说，直接叫来了服务员：“这件衣裳，我要了。”

“哎哟，小伙子，你眼光真好。”服务员一看来了大生意，热情得不行，“这可是香港那边刚过来的新款，纯羊绒的。不过这尺码……你媳妇多高多重啊？”

张承柱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高，腰特别细，但这……”他在胸口虚画了个圈，“这块儿挺有料。”

旁边的几个女顾客听了，都捂着嘴偷笑。

“行，那就拿M码的。”服务员笑着包好了衣服，“一共是八百八十块。”

张承柱数钱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八百八！这可是他这次出门大半的家当了。

但他没有任何犹豫，数出厚厚的一叠钱拍在柜台上。

“钱不够可以再挣。”他在心里对苏锦绣说，“但我媳妇想要的东西，就算是天上的星星，我也得想办法摘下来。”

“傻样……”苏锦绣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感动的，“今晚……给你个奖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