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请了一天假，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电脑屏幕上打开着各种古籍数据库和民俗传说网站，搜索栏里反复输入着“尸变”两个关键字。

跳出来的结果五花八门，从《聊斋志异》里借尸还魂的桥段，到湘西赶尸的诡异传说，再到某些偏远地区关于人死复生、化为行尸的乡野怪谈。

信息又多又杂，真假难辨，看得他头晕眼花，根本理不出头绪。

那焦黑纸团上的两个字，像两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脑海，除了泛起寒意，没有任何清晰的指向。

他习惯地拿起一旁常吃的巧克力啃了口……

呸！又苦又腻什么玩意！

时年又想起容与给的糖，那玩意才叫甜……

容与……糖……

他伏在桌上深吸口气，合上眼不再动作，嘴里苦涩的很。

想吃糖……只想吃那个人给的……

“叮——”

墙上的挂钟提醒着，已经指向下午两点半，相亲时间快到了。

时年抬头扫了眼挂钟，合上电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他没什么心思打扮，随手从衣柜里扯了件干净的浅灰色休闲衬衫和一条牛仔裤换上，抓了抓头发就出了门。

“遇见”咖啡馆在市中心，环境清雅，空气中弥漫着咖啡豆的醇香和轻柔的背景音乐。

时年按照母亲发来的信息，找到了靠窗的那个预定位置。

一位穿着得体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性已经坐在那里了，正低头看着手机。

确实如母亲所说，相貌姣好，气质干练。

时年走过去，打了个招呼坐下。

“你好，我是时年。”

女方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化的、带着审视意味的微笑：“你好，陈薇。”

点单，寒暄。

陈薇很健谈，从工作聊到兴趣爱好，再到对未来生活的规划，逻辑清晰，目标明确。

她是个很优秀的姑娘，条件无可挑剔。

但时年发现自己很难集中精神。

陈薇说话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看着她开合的嘴唇，脑子里却莫名闪过容与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桃花眼。

陈薇谈到喜欢旅行，他的思绪却飘到了那片血色黄昏下、枯骨遍地的“桃源村”废墟。

陈薇说起最近看的电影，他耳边仿佛又响起了血肉桃树崩溃时发出的哀嚎。

尤其是当陈薇端起咖啡杯，小口啜饮时，时年看着她纤细的手指，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一个念头：

容与那家伙……会喜欢这种甜腻的拿铁吗？

他好像只喝……不对，他好像什么都不挑，连那诡异的“酒”都敢喝两口……

他好像也不是很喜欢吃甜食，但为何身上都会带着糖？

“时先生？”陈薇微微蹙眉，声音提高了一些，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心不在焉，“你觉得呢？”

时年猛地回神，脸上有些发烫。

“啊？抱歉，刚才有点走神。你刚才说……？”

陈薇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放下咖啡杯，语气带着点不满：

“我说，我觉得两个人在一起，物质基础还是很重要的。听说你是大学老师？工作倒是稳定，不知道收入方面……”

收入？对了，在“谜域”副本里，有积分这个说法吗？积分能换命吗？

他勉强应付着：“还……还行吧，够用。”

对话变得有些干巴巴的。

陈薇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咖啡，语气没啥变化，但话里带着刺：

“时先生条件这么好，相貌学识都不差，怎么一直没谈过恋爱呢？是不是……对异性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或者，自身有什么……不方便说的情况？”

她这话问得委婉，但意思很明显：

二十八岁了没恋爱史，是不是哪里不正常？是不是不喜欢女的？还是身体有问题？

时年感觉一股火气混着无力感涌上来。

他要怎么说？说他以前就对女人不感兴趣，只觉得吵闹和麻烦？

还是说自己刚从一个鬼地方死里逃生，满脑子都是和一个来历不明的男人生死与共的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陈小姐多虑了。只是之前一直专注于学业和研究，个人问题暂时没有排上日程。我觉得感情需要缘分，强求不来。”

“缘分也是需要主动创造的呀。”陈薇笑了笑，眼神却没什么温度。

“像时先生这样总是把自己封闭在学术世界里，缘分怎么会找上门呢？”

“现实点好，到了这个年纪，总要考虑成家立业，生儿育女，这才是正常的人生轨迹，不是吗？”

正常……又是正常！

时年感觉胸口发闷。在桃源村，他被规则定义什么是“正常”的村民。

回到现实，又要被定义什么是“正常”的人生！

他下意识地去摸口袋，想找块糖冷静一下，却摸了个空。

也是，容与又不在这里。

那些光怪陆离、生死一线的记忆，像潮水一样反复冲刷着他的神经，让眼前这场按部就班的相亲显得格外不真实和乏味。

他甚至开始有点怀念容与那张毒舌的嘴和带着欠扁笑容的脸，至少在那家伙身边，虽然时刻提心吊胆，却从不觉得无聊。

还……有糖吃。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把时年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这是怎么了？难道在那种鬼地方待出毛病了？！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咖啡馆的玻璃窗外。

街道对面，一个穿着黑色改良唐装的熟悉身影，正懒洋洋地靠在根路灯杆上。

墨发如瀑，肤白胜雪，眼尾那颗朱砂痣在阳光下红得妖异。

不是容与是谁？！

他手里还拿着个油纸包，正漫不经心地吃着里面的点心，一双桃花眼隔着川流不息的街道看着窗内的时年，嘴角缓缓勾起个玩味笑容。

他看起来和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又好像天生就该这么耀眼。

四目相对。

时年心脏猛地一跳，手里的咖啡勺“当啷”一声掉在碟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时先生，你怎么了？”陈薇被他吓了一跳，疑惑地问。

“没、没什么。”时年慌忙收回目光，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心跳快得不像话。

他怎么会在这里？！是巧合？还是……

他再也坐不住了。

“陈小姐，抱歉。”时年站起身，语气带着真诚的歉意。

“我突然想起学校里还有点急事，必须马上回去处理。今天……很抱歉，耽误你的时间了。”

陈薇愣了一下，看着他慌乱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维持着基本的礼貌：

“没关系，时先生有事就去忙吧。”

时年如蒙大赦逃离了咖啡馆，他直接冲到街道对面，刚才容与站立的地方，却已经空无一人。

他环顾四周，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哪里还有那个妖孽的身影？

刚才那一幕，是他的幻觉吗？还是……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苦笑了一下。

相亲搞砸了，线索没找到，“尸变”的阴影悬在头顶，现在连那个神秘的家伙都神出鬼没。

自己真是神经质了！估计得找心理医生看看。

时年叹了口气，准备去公交车站坐车回家。

走到熟悉的站台，他看着站牌上密密麻麻的线路，目光下意识地搜寻着。

突然，他的视线凝固在站牌的一个角落。

那里，清晰地印着一个他绝不可能认错的数字——330路。

线路图的终点站，模糊不清，仿佛蒙着一层雾气。

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了时年全身。

它一直都在，只是以前，他从未注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