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天

谢运没什么事，一个人在校园里闲逛，口袋的手机响了好几次，陆京辞发消息问他要不要去喝酒。

他回了“不想去”，就把手机揣回兜里漫无目的地往前走。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礼堂门口。

腿走着走着，又把自己带到了这里。

礼堂的门半掩着，里面有音乐传出来。

很轻柔的古典乐，如同从很远的山谷里飘来的风，悠悠地、缓缓地，在空旷的走廊里来回荡漾。

谢运推门进去。

黄昏的光从高处的窗棂落下来，在舞台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舞台上开着两盏暖白色的聚光灯，光柱交错着落在一个人的身上。

浅杏色的舞裙，长发散在肩侧，她正背对着入口的方向，微微仰着头，在感受音乐的节奏。

是她。

谢运站在最后一排的阴影里，没出声，宋锦似乎没有察觉到有人进来，她开始动了。

抬手，转身，裙摆轻盈地旋开，一朵花在暮色里绽放了，她的动作很慢，每一个细微的指尖颤动都清晰可见。

她跳得很专注。

专注到整个礼堂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在呼吸。

谢运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走到最后一排的位置上站着，双臂交叉。

音乐渐弱，她动作也慢了下来。

最后一个姿势是一个躬身，长发从肩头滑落到胸前，遮住了半张脸。

她起身的时候，抬手抹了一下额角的汗，然后转过身，打算去关音乐——

就看到了他。

那一瞬间她的表情变化很精彩。

先是吓了一跳，眼睛猛地睁大。

最后眉头只皱了一下，似乎在努力辨认昏暗里站着的人是谁，等她看清了来人，眼里的警惕瞬间变成了惊讶

“谢……谢学长？”她的声音有些发紧，“你怎么在这？”

谢运看着她这副表情，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下。

“路过，”他说，“听到音乐就进来了。”

他从阴影里走出来，靠近舞台，在离台边缘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没想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平静却意有所指，“宋学妹，人美，舞跳得也这么好。”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宋锦的耳廓肉眼可见地红了。

她垂下眼睛，睫毛扑闪了两下，手指不自觉地捏住了裙摆的边缘。

“学长你别取笑我了……”她的声音小了很多，不好意思的说，“我就是在这里练练，没想到会被人看到。”

“会所里可没看出来你会跳舞。”他意有所指。

宋锦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眼神坦荡：“会所那是兼职，不一样。跳舞是…是我自己喜欢的事。”

“喜欢？”谢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觉得有点意思。

“嗯。”宋锦点头，认真地说，“喜欢就是喜欢，不用给别人看的那种，今天不是排练日，文艺部没人来，我就自己来练一会儿，这里很安静，不会打扰到别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

谢运问了句：“你每次跳舞都这么认真？哪怕没有观众？”

宋锦愣了一下，眼角弯弯的。

“有观众没观众，”她说，“跳舞就是跳舞啊。”

她又补了一句，声音轻轻的：“不过……有人看的时候，会跳得更开心一点，因为舞蹈这个东西，本来就是被看见了才完整的。”

谢运在她脸上看了两秒。

“那你就当我不存在，”他说，转过身走到第一排的座位坐下，修长的腿交叠着，“你继续跳，我就在这里待一会儿。”

宋锦眼睛眨了眨，有些不确定地问：“学长你真的要在这里看啊？我还没练好，很多动作都不标准。”

“不标准也没关系。”

谢运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我想看。”

宋锦的脸红了。

她咬了咬下唇，思考了秒就背对着他转过身。

“那你别笑话我啊。”她说，声音含着小姑娘的倔强和害羞。

“不会。”

音乐重新响起。

还是那首清灵舒缓的曲子，但这一次，宋锦跳得跟刚才不太一样了，动作更放松了。

她抬手的时候，指尖翘起的弧度更柔和了，转身时，裙摆旋开的幅度更舒展了。

谢运坐在台下，指尖抵着下巴，一刻也没有从她身上移开过。

他真的在认真看。

看她肩颈的线条如何在灯光下被勾出柔和的轮廓，指尖的颤动如何像蝴蝶扇动翅膀般细精准，转身时眼神如何从虚空中的某一点掠过——

他捕捉到了她的那一眼，从虚空转向台下，在他的方向停留了半秒，然后迅速移开。

就是那半秒钟。

谢运觉得自己的心跳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不重，但却是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漏了一拍。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完了。

音乐停了。

宋锦收势，躬身，胸口起伏着，额角的薄汗在光下闪着光。

她起来的时候，低头理好裙摆。

“学长，”她终于抬起头，有点微喘，“你觉得……怎么样？”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种怕听到不好评价的不安。

谢运站起来，走到舞台边缘，仰视站在上面的她。

“我说过了，”他又重复一遍“人美，舞跳的也好。”

宋锦被他直白的夸奖弄得又红了脸，低下头时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弯。

“学长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这么直接啊，”她小声嘟囔，“让人怪不好意思的。”

“实话而已。”谢运靠在舞台边缘的木台上，姿态放松，“这支舞是你自己编的？”

“嗯。”宋锦点点头，从舞台上跳下来，落在他旁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舞鞋，拎在手里，转头道，“编了好几个版本，这个是最终版，迎新晚会上要表演的，我可不想丢文艺部的脸。”

“迎新晚会？”谢运想了想，“下周？”

“对，学长你来不来？”宋锦问，。

她的睫毛很长，垂眼看人的时候，会在眼睛下方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来。”他说。

宋锦脑袋动了下，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那就说定了啊，”

他转过身，走回座位拿起外套时回头望她一眼。

“明天你还练吗？”

宋锦愣了下，才点头：“练啊，每天这个时候都练，一直到晚会。”

“那我明天再来。”谢运说。

宋锦站在舞台边沿，手里拎着舞鞋，长发有些凌乱地散在肩膀处。

“好，”她说，声音轻轻的，“那明天见，学长。”

“明天见。”

谢运转身走出礼堂。

门在身后合上的瞬间，他站在台阶上，仰头看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笑了。

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有点傻。

他甚至开始期待明天的到来。

谢运把手插进裤兜里，沿着林荫道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很多。

晚风从湖面吹过来，觉得今天的空气比平时好闻了很多。

走了大概五十米，他才忽然想起来。

他忘了问她有没有吃晚饭。

他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往前走。

算了明天再问吧。

反正，明天还能见到她。

礼堂里，宋锦站在舞台上，一动不动。

直到门外的脚步声彻底消失。

确认谢运已经走远了，她才把手里的舞鞋放到地上，靠着台边坐下来，双腿垂在台沿外，脚在半空中摇摆。

她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那层羞涩和乖巧正一点点褪去，来的快，去的也快。

她闭上眼睛，把刚才的每一帧画面在脑海里过了一遍。

效果真好。

她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了他的习惯，他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喜欢清静，礼堂的后面是他常来的地方。

于是她来了。

不过她在这之前也在这练了好几天舞，今天终于踩点等到他了。

宋锦睁开眼，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脚趾，慢慢弯起一个笑容。

没了刚刚那种羞涩乖巧的笑，展现了从容的像猫把老鼠玩弄于股掌之间的笑。

宋锦从台沿上跳下来，走到后台，收拾好了舞裙，把一切恢复成没有人来过的样子。

她对着后台化妆镜里自己的脸，仔细打量了一番。

镜中的女孩眉眼温顺，嘴唇微红，脸颊上还残留着运动后的绯色，看起来就是一个干干净净、漂漂亮亮、人畜无害的大一学妹。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镜面里自己的嘴唇。

“再见，谢学长。”她对着镜子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明天见。

明天，她会跳得更好看。

————

谢运回到别墅的时候，陆京辞正窝在他家沙发上打游戏，看到他进门，头都没抬：“你不是说不来喝酒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不想喝。”谢运换了鞋，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陆京辞放下手机，狐疑地看着他的背影：“你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你嘴角是翘着的。”陆京辞眯起眼睛，“谢运，你他妈在笑，你一个人在外面晃了一圈，回来的时候在笑，你跟我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人了？”

谢运端着水杯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

“没有。”

“放屁。”陆京辞凑过来，“我都听周莱说了，是不是那天会所那个小姑娘？”

谢运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陆京辞眼尖，立马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用力拍了一下沙发扶手：“靠！还真是！你去找她了？”

“没有。”谢运说，“偶遇的。”

“偶遇？”陆京辞一脸不信，“你在学校偶遇一个学妹，然后你回来就笑了？谢运你是不是被下蛊了？”

谢运没理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起身走进卧室。

关门前，他说了一句：“明天我约了人，别找我。”

“约了谁？”

门关上了。

陆京辞在外面愣了两秒，然后仰天长叹：“完了，谢运栽了。”

卧室里，谢运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她今晚跳的那支舞。

她的一颦一笑，羞红的脸，亮晶晶的眼睛。

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太快了，把手背搭在额头上，无声地弯了弯嘴角。

宋锦。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描摹了数遍她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