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新都郊外的山峦浸成一片沉郁的绯色。潘茂名伏在马背上，急促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身下的马早已气喘吁吁，鬃毛上挂着的汗珠凝成冰粒，每一步都迈得沉重艰难。身后京兆府衙役的呼喝与马蹄声虽已渐远，那股如附骨之疽的肃杀之气却仍缠在周身，并未因距离拉远而消散。他本是为洗清太学同门的冤屈，追查一桩牵扯宫廷秘辛的旧案，怎料不慎触动京城盘根错节的势力网，一夜之间，从前途无量的太学博士，沦为全城悬赏通缉的钦犯。怀中那卷皱巴巴的残帛，是唯一能揭开真相的凭证——若落入敌手，不仅他自身难保，太学数百清流门生都将沦为阶下囚，数十年清誉也会彻底蒙尘。他必须活着赶到御史台，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执念。

慌不择路间，他猛地勒转马头，拐进一条被荒草湮没的山径。山路崎岖难行，马蹄踩在腐叶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枯枝频频勾住他的衣袍，扯得布料撕裂作响，偶尔陷入腐叶下的泥沼，没至马蹄，发出令人心悸的“咕叽”声。越往深处走，天光越暗，仿佛被无形的手一点点掐灭。山风穿过石缝，发出呜咽之声，如泣如诉，草木在风里摩擦出窸窣的异响，远处山坳里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嚎，像是暗处有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正牢牢盯着他这个亡命之徒。潘茂名死死攥着缰绳，指节绷得发白如骨，掌心的冷汗混着马鬃的潮气，滑腻得几乎要脱手。如此又奔逃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身后的马蹄声终于渐不可闻。潘茂名刚想松口气，微微勒住马缰，耳畔却骤然传来山径入口处枯枝断裂的脆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清晰得如同冰锥刺入心尖！追兵竟循着马蹄印追上来了！

前方山壁忽然裂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一骑勉强挤过，缝隙深处隐约透出一丝微弱的天光。潘茂名的心猛地悬起：若里面是盗匪巢穴，便是自投罗网；可退回山径，必定被衙役擒获。他抬手按了按怀中的残帛，指尖传来纸张冰凉的触感——左右不过一死，不如闯一闯这“一线光”。他翻身下马，拽着马缰猛力往里拖，粗糙的石壁剐过马腹，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马吃痛嘶鸣，却被他急忙捂住马嘴，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

穿过狭窄湿滑的通道，眼前景象骤然开阔——竟是一处幽深的石室！顶部天井透下几缕天光，恰好照亮中央的石桌，桌旁竟端坐着一位老者，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老者脚边盘踞着一条通体雪白的巨蟒，蛇鳞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寒气逼人。忽然，巨蟒缓缓吐出猩红的信子，舌尖在冰冷的空气里一闪而逝，随即又蛰伏如石，仿佛从未动过。马被他牵至石室角落，仍不安地刨着蹄子，腹间的血痕在微光下格外刺目。潘茂名定了定神，才看清四周：青灰岩壁覆着厚绿的苔藓，壁上刻痕交错，除了古朴的篆书，还隐约可见道家符箓的残迹；角落石台上散落着半枚生锈的铜铃，铃身布满斑驳的铜绿。石桌边缘几行篆书依稀可辨：“天监三年，棋待有缘”——天监是前朝年号，距今已逾八十年，这棋局布设的时日，怕是比他祖父的年纪还大。阴冷的气息混杂着陈腐的檀香、泥土的腥气与陈年的霉味，丝丝缕缕钻入骨髓，那诡谲的寒意竟不似人间所有，他喉头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攥紧了怀中的残帛。

老者身着洗得发白的青道袍，鹤发垂肩，面容清癯，双目微阖，指尖轻搭在石桌边缘。那石桌竟是整块青灰岩凿成，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刻着纵横十九道棋路。黑白棋子形制古怪，黑者似玄铁凝墨，白者如羊脂冻玉，棋子皆是不规则的鼎形，触手便觉彻骨寒意。

潘茂名屏住呼吸，目光死死落在棋局上。他与太学同僚对弈多年，自认棋力尚可，却从未见过这般“困中藏杀”的险恶棋势：西北角黑棋已成“刀把五”的绝杀之势，东南角又布下“聚杀”死局，白子被切割成三块，每块气数皆不足五口，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这棋局的困杀之势，不正如他此刻的处境？太学同门的冤屈、京城的天罗地网、怀中残帛的重量……无数念头在脑中交织，与棋盘上的黑白棋子纠缠在一起。他盯着棋局，脑中飞速闪过《棋经》中“围师必阙”的古训——可这棋局竟密不透风，连半分空隙都没有！他下意识抬手捻了捻下巴，这是他与同僚对弈时陷入沉思的习惯动作，此刻指尖却只剩一片冰凉。黑子看似星罗棋布，实则暗合“蛇形缠杀”的古法，每一颗都如毒牙嵌入白子的气脉，缠得密不透风。这窒息的“困杀”之感，竟与他此刻被全城追捕的绝境如出一辙——白子如他，被黑子层层围困，看似无路可走，可冥冥中又似有一丝若隐若现的生机。

“观棋不语，乃真君子。”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石室的死寂。潘茂名浑身一震，忙收回目光，拱手行礼：“晚辈潘茂名，为避追兵误入此地，扰了仙长清修，还望恕罪。”

老者缓缓睁眼，目光如古井深潭，虽无波澜，却似能洞穿他眼底的窘迫，甚至看透他怀中藏着的秘密：“老夫观你面带晦色，眉宇间却隐有清正之气，想来是为尘俗纷扰所困吧？”不等潘茂名开口，老者抚须笑道：“此局名曰‘蛇窦死局’。石桌边缘的篆书‘天监三年’，正是前朝年号，距今已逾八十载，老夫在此守局五十三年，等来的皆是局中人，却从未有过破局者。你既来了，便是缘法——你若破局，老夫赠你一条生路；若破不了，便留在此地，与这棋局作伴吧。”

潘茂名看向困在绝境中的白子，指尖微微颤抖。这“蛇窦死局”将白子困于绝境，正如同他此刻被通缉之网牢牢锁住。若能破此局，或许……或许能悟透脱身之法，找到那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眼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慌乱，在石桌另一侧坐下：“晚辈斗胆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