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的茅草顶漏着微光，医棚前的长队从晨雾排到日暮。潘茂名指尖搭在病患腕上，能清晰触到那因久病而微弱的脉搏——有孩童发着高热，小脸烧得通红；有农妇捂着肿起的脚踝，疼得直抽气；还有老人咳得撕心裂肺，痰中带着血丝。他望着这些痛苦的面孔，想起下山时师父郭道士的话：“医道者，非仅治身，更要安魂。” 此刻他的目标简单却坚定：让这方土地的百姓少些病痛，让“小神医”的名号，真正配得上“救死扶伤”四个字。

然而，树大招风。他的名声很快也传到了一些不怀好意的人耳中。

这日午后，正当潘茂名为一位咳嗽不止的老人诊脉时，破庙的阴影里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几个穿着绸缎、神情倨傲的家丁，簇拥着一个三角眼汉子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三角眼一脚踹翻了墙角的药篓，晒干的金银花、艾草散了一地。“小神医？”他嗤笑一声，唾沫星子溅到潘茂名脚边，“我家张老爷说了，你那‘起死回生’的丹方，要么交出来换五十两银子，要么……”他故意顿住，目光扫过缩在角落的村民，“这破庙，还有这些穷鬼的骨头，怕是都要碎一碎。” 村民们吓得脸色发白，李大叔攥着锄头的手直抖，王婶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谁都知道张扒皮的狠，去年邻村有人欠他地租，被他打断了腿，至今还躺在床上。

潘茂名抬眸看了他一眼，放下老人的手腕，站起身。他垂眸看着散落在地的药材，心中掀起波澜。交丹方？师父曾说“小还丹需以‘仁心’为引，若落入恶人之手，便是毒而非药”；不交？张扒皮势大，真闹起来，这些护着他的村民怕是要遭殃。他深吸一口气，想起昨日为高烧孩童施针时，孩子母亲跪地磕头的样子：“潘神医，您是活菩萨啊！” 活菩萨，岂能为自保而让恶人得逞？他缓缓站直身，指尖在袖中捏紧了那枚刻着“守心”二字的玉佩，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丹方乃家师所传，救死扶伤之物，断不可给心术不正者。你家老爷若要，便让他亲自来——我倒要问问，他那‘起死回生’的念头，是为救人，还是为填他的钱袋子？”

三角眼没想到这年轻的“神医”竟然如此硬气，顿时恼羞成怒：“小子，你敬酒不吃吃罚酒！兄弟们，给我搜！” 几个家丁摩拳擦掌，就要上前。

“搜！”三角眼怒吼一声，家丁们立刻扑上来。潘茂名不退反进，左手迅速从药箱抽出一枚银针，在最近的家丁手腕“阳溪穴”上一刺——那家丁“哎哟”一声，整条胳膊瞬间麻得抬不起来。“这是‘滞气针’，半个时辰内动不了手。”潘茂名声音冷冽，目光扫过其他家丁，“小还丹需用‘七星草’‘冰魄莲’等药材，寻常药铺根本没有；炼制时还要以‘清心诀’调和药性，强行炼制，轻则经脉尽断，重则七窍流血。你们家老爷若不信，尽可以试试。” 他话音刚落，李大叔突然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对！潘神医给我娘治咳血时，三副药就见好了！张扒皮算个什么东西，敢抢救命的方子！” 王婶也抱着孩子站起来：“我们去县衙告他！就说他抢良医、害百姓！” 村民们像是被点燃的干柴，纷纷围上来，有的举着扁担，有的握着镰刀，怒视着家丁。

三角眼看着群情激愤的村民，又瞥了眼被银针麻住的手下，额头冒出冷汗。他知道再闹下去讨不到好，只能色厉内荏地啐了一口：“潘茂名，你等着！我家老爷不会放过你！” 说罢带着家丁仓皇跑了，连被踹翻的药篓都没敢捡。村民们爆发出欢呼，李大叔拍着潘茂名的肩膀：“潘神医，你真是我们的主心骨！” 王婶端来一碗水：“快歇歇，忙了一天了。” 潘茂名接过水，却看见地上散落的药材——那是他好不容易才采来的，如今被踩得七零八落。他心中一暖，又一沉：村民的信任是铠甲，却也可能成为张扒皮报复的理由。

夜深时，潘茂名蹲在医棚角落整理药材，发现小还丹的主药“七星草”只剩最后一小把，而被家丁踩坏的艾草、薄荷更是没法用了。更让他忧心的是，张扒皮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他能靠村民吓退家丁，明日若张扒皮带更多人来，村民们怕是要遭殃。他看着药箱里那半瓶小还丹粉末，想起师父说的“医道不可囿于一隅”：此地虽好，却已埋下祸根，若继续留下，不仅救不了更多人，反而会连累这些信任他的百姓。这便是声名带来的代价：既要背负期待，也要承担风险。

月光从破庙的窟窿里漏下来，照在潘茂名微蹙的眉头上。突然，一股清冽的药香飘来——是师父常用的“凝神香”！他猛地抬头，只见破庙门口站着一道清瘦的身影，道袍在夜风中微动，月光勾勒出他熟悉的轮廓。“师父？”潘茂名又惊又喜，连忙起身行礼。郭道士走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狼藉，又看向潘茂名通红的双眼，淡淡道：“应对恶徒，能守丹方、护村民，不错。但你可知，你今日最大的失算在哪？” 潘茂名一怔：“请师父指点。” “你只知拒人，却未想过‘避祸’。”郭道士指尖轻点，半空中竟浮现出几行字：“岭南罗州，瘴气弥漫，去年大疫，死者十之七八，官府束手。”

郭道士收回指尖，递给潘茂名一卷泛黄的地图和一个牛皮信封：“这地图标注了岭南瘴气最烈的区域，尤其是罗州的‘迷雾谷’，那里的瘴气能蚀骨；信封里是我多年研究的‘清瘴散’秘方，需用岭南特有的‘瘴叶’‘石菖蒲’炼制。”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你在此地救百人，不如去岭南救万人。但那里比张扒皮更可怕——瘴气无形，疫病无情，且缺医少药，你可能会饿着肚子采药，可能会被当地人当作‘巫医’驱赶，甚至可能……死在瘴气里。这才是对你医道的真正考验，去不去？” 潘茂名握紧地图，指尖传来纸张的粗糙感，信封里的秘方似乎有千斤重。他想起破庙前的长队，想起罗州地图上那密密麻麻的“疫点”标记，心中已有了答案。

天刚蒙蒙亮，村民们就聚在破庙前。潘茂名把最后一点小还丹粉末分成几包，递给李大叔：“这是给你娘的，每日用温水冲服，三日后若还咳，就按这方子抓药。” 他又把药锄塞给王婶的儿子：“这锄头像你爹的那把，留着采药吧。” 村民们红着眼眶，把鸡蛋、干粮往他药篓里塞，最小的二丫还塞给他一个用红布包着的野果：“潘哥哥，这是‘止咳果’，你路上咳了就吃。” 潘茂名背起药篓，药篓里不仅有药材，还有村民们的心意。他转身望向岭南的方向，朝阳正从地平线升起，把前路染成一片金红。“守心济世，医道不孤。”他在心中默念，然后迈开脚步，每一步都沉稳而坚定。破庙的身影渐渐远去，但他知道，医道之路，从这一刻起，才真正铺开在脚下——前路漫漫，却有光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