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雨停了。山神庙的泥地积着水洼，映着灰蒙蒙的天，像一块摔碎的铜镜，裂纹里卡着枯叶与碎石，照不见半分光亮。神像的泥塑半边脸塌了，露出里面纠结的草屑与断砖，蛛网从残额垂到胸口，像一道凝固的血泪。郭道士就靠在这残像旁睡着了，头发如乱草般纠结，几缕粘在眼角——那里挂着未干的泪痕，在苍白的脸上划出两道浅沟，沟底还凝着暗红的血痂，不知是昨夜哭狠了抓破的，还是旧伤复发。潘茂名在神像前的空地上生了堆火，枯枝烧得噼啪响，火星子溅到供桌的破布上，烫出一个个黑窟窿。陶罐里的热粥咕嘟冒泡，米香混着烟火气飘到郭道士鼻尖时，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眼曾总带着几分狡黠与不耐烦，此刻却清明得像水洗过，只是眼底深处沉着一层化不开的灰，脸色依旧白得吓人，仿佛庙里那尊失了魂的泥像，风一吹就要散架。

“师父，喝点粥吧。”潘茂名把粗瓷碗递过去，碗沿还带着火烤的温度。

郭道士接过，手指触到碗壁时微微一颤，却没喝，只是盯着粥里袅袅升起的热气发呆，那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也像要把往事都蒸散。过了半晌，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昨晚问的事……我该告诉你了。”

潘茂名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木勺“当啷”一声掉进陶罐，溅起几滴滚烫的粥汁。他慌忙放下碗，直起身，连呼吸都屏住了，火堆里的火星恰好溅到他手背上，烫得他一缩，却浑然不觉——郭道士握碗的指节已泛白，指骨凸起像嶙峋的石棱，仿佛那粗瓷碗下一秒就要被捏碎。

“二十年前，我才十五岁，是师父郭道长座下唯一的道童。”郭道士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握着碗的手却越收越紧，“那年春天，秦岭突然大旱。起初只是雨水少，后来连河里的水都开始往下退，不到一个月，整条渭水支流都见底了，河床裂得像乌龟壳，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裂缝里还能看见枯死的鱼，鳞片都晒成了粉末。”

他顿了顿，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咽下的不是唾沫，而是二十年前的焦土：“村民们开始逃荒，路上饿死的、渴死的……尸体多得来不及埋，野狗跟在队伍后面，眼睛绿得吓人。有人说，是山里的‘旱魃’醒了，吸尽了天地间的水汽。那时候我不信，觉得是乡野村夫的瞎传，直到跟着师父进了秦岭。”

“郭道长当时是关中一带最有名的道士，鹤发童颜，一把拂尘扫过，能让枯木回春。官府的请帖是八百里加急送来的，红绸裹着，说要请他去勘察旱情，救救关中百姓。我们从长安出发，走了七天七夜才到秦岭腹地。越往里走，天越红，不是晚霞的那种红，是像被血浸透了，又在火上烤得发焦的颜色。地里的庄稼早就枯死了，黑黢黢的秸秆戳在地上，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连树皮都被扒光，露出惨白的树干，有些村子……整个村子都没人了，只有村口歪脖子树上挂着……”他忽然停住，嘴唇哆嗦着，拿起粥碗仰头喝了一大口，滚烫的粥顺着嘴角流下，在下巴上烫出一片红痕，他却像没知觉似的，“挂着……村民的骨头……风一吹，骨节撞得‘咔嗒’响……”

“师父一路上都没说话，只是不停地掐算，手指在罗盘上飞快地转，脸色一天比一天沉。到了第八天，我们走到一处山谷，谷口有块断裂的石碑，上面刻着‘锁龙潭’三个字，字缝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可那潭早就干了，只剩下一个巨大的、黑漆漆的泉眼，像一张咧开的嘴，周围的石头都被烤得发白，一脚踩上去能烫出水泡。”

郭道士的手开始剧烈地抖，粗瓷碗沿磕在牙上，发出“咯噔”一声。碗里的粥晃出几滴，落在滚烫的泥地上，“滋啦”一声就蒸干了，腾起一缕白烟，像极了旱魃身上的焦臭。“就在那时，我听见‘咔嚓’一声——不是树枝断裂，是骨头被生生捏碎的脆响。师父突然把我推到一块巨石后面，那力气大得像要把我嵌进石头缝里，他吼着‘别动！无论看见什么都别动！’，声音劈了叉，带着血腥味。我从石头缝里看出去——泉眼旁边的土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黑得像泼了墨，一个东西从地里爬了出来。”

“它很高，比正常人高出一个头，青黑色的皮肤皱巴巴地贴在骨头上，像被水泡烂了又在太阳下暴晒了十天，每一道褶皱里都嵌着黑泥。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洞，黑洞里冒着丝丝缕缕的黑烟，风一吹就散，又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嘴里的獠牙龇出来，足有半尺长，沾着暗红色的东西，不知道是血还是泥，在干硬的嘴唇上结了层壳。最吓人的是它身上的热气，隔着十几步远，我都觉得头发要烧起来了，粗布道袍的领口‘滋滋’作响，烫得脖子生疼。它走过的地方，草叶子瞬间就黄了，蜷成一团灰，石头都冒起了白烟，空气里全是一股烧焦的臭味，混着腐烂的腥气，熏得我胃里翻江倒海。”

“旱魃……”潘茂名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下意识地往火堆边靠了靠，膝盖撞到陶罐，粥汁晃出更多，在火边蒸出一片白雾。他盯着那白雾，仿佛看见二十年前锁龙潭的焦土正从雾里浮出来，连指尖都泛了凉。

“是旱魃。”郭道士闭上眼，长长的睫毛上沾了一层水汽，“师父当时就说，‘此非天灾，乃地脉生邪’。那泉眼是秦岭的地脉龙眼，不知被什么东西污染了，才生出这旱魃。它吸走了地脉里的水，所以整个秦岭才会大旱，关中才会颗粒无收。”

“师父掏出桃木剑，剑身上刻着北斗七星，剑穗子早就被汗水浸透了。他咬破指尖，血珠滴在剑上，画了道‘镇邪符’，符光一闪，金红的火苗沿着剑纹窜起来。他喊了声‘敕！’，就冲了上去。可那些符刚靠近旱魃三尺，‘轰’地一声就烧成了灰，连一丝烟都没留下。桃木剑砍在它身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像是砍在烧红的铁上，还冒起了火星子，烫得师父手一抖，剑差点脱手。旱魃的爪子一挥，带着一股热风，师父就像片叶子似的被打飞出去，撞在石壁上，‘噗’地吐了一大口血，染红了半面石壁，连石壁上的青苔都被血烫得卷了边。”郭道士的声音哽咽了，喉结上下滚动，像有什么东西堵着。“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想冲出去扶他，可师父死死盯着我，不停地摇头……他的眼睛里全是血，却还在对我做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走’。我看见他从怀里摸出个东西，往我这边扔过来，是他的罗盘。然后他又撑着石壁站起来，手里只剩半截桃木剑，冲着旱魃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旱魃吼了一声，声音像打雷，震得我耳朵嗡嗡响，然后就扑上去了……我没敢再看，连滚带爬地跑，罗盘在怀里硌得我心口疼，像揣着师父的命。”

他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粗重的喘息声在空荡荡的山神庙里回荡，像受伤野兽的哀鸣。潘茂名默默地递过一块干净的布巾，心里像压了块千斤重的石头。他一直以为郭道士是个只会吹胡子瞪眼、贪杯偷懒的老道士，却没想到他心里藏着这么惨烈的往事——藏着师父的血，藏着锁龙潭的焦土，藏着一条用命换来的、不敢回头的路。雨虽然停了，可秦岭深处的妖氛，似乎正顺着郭道士的回忆，一点点弥漫开来，缠上了他们的脚步。山神庙外的风突然大了，吹得破窗棂“呜呜”作响，像有无数冤魂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