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破庙的窗棂漏进几缕惨淡月光，照在赵阳青黑的脸上。他怀里揣着用油布裹紧的地图，边角已被血渍浸透，那是黑风寨粮库的暗道分布图——毒发前半个时辰，他还在油灯下用炭笔修改路线，咳着血说“这粮得绕开鹰嘴崖，那里有埋伏”。潘茂名指尖搭在他腕脉，只觉脉搏细若游丝，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毒蚀的滞涩，像生锈的齿轮在磨骨。“寅时三刻，阴盛阳衰，正是此毒最烈之时。”他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捻着三枚银针，月光照见眼底血丝，“必须赶在那之前，用小还丹的纯阳之力将毒逼入左臂伤口，再以符咒暂时封印——这是唯一能让他活到日出的法子。”供桌上油灯“噼啪”炸响，林婉儿突然想起昨日他强撑着塞给她地图时的样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那批赈灾粮……是千里灾民的命，不能落在黑风寨手里……”原来他早知道毒入骨髓，却还记挂着未竟的事。

郭道士桃木剑突然剧烈震颤，剑穗缠上赵阳左臂，竟被一股黑气瞬间腐蚀成灰！“是蚀心蛊！”老道声音发颤，指着伤口处黑白交织的纹路，“黑风寨用活人炼养的邪毒，专噬忠义之士心脉，还能模仿宿主接触的正气——白日吸你内力，夜里吞贫道桃木纯阳，现在连这纹路都在学剑身上的符文！”话音未落，赵阳喉咙里发出嗬嗬声，本该冰凉的黑血突然沸腾，在地上蚀出的蜂窝孔中竟钻出细小红虫，蠕动着朝林婉儿爬去——那是毒血凝结的“活蛊”。林婉儿惊呼着去捂，指尖刚触到伤口，便被烫得缩回手，伤口处同时冒起白气与黑烟，白的是阴寒，黑的是毒火，在月光下扭曲成诡异的旋涡。

潘茂名猛地扯开药箱底层的暗格，木盒上的符文被汗水浸得发烫，泛出微光。他想起三年前那场席卷江南的“赤痢疫”，师父就是用半枚小还丹的药引，救了整整一城人。“此丹百年一熟，若留着，下次大疫可救万民。”师父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枯槁的手按在他肩上，骨节硌得生疼。可眼前林婉儿的泪水正顺着赵阳手臂往下淌，在伤口处蒸起白烟——那是她的体温在被毒火吞噬。潘茂名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如坠千钧：“救一人，是眼下之痛；救万民，是未卜之劫。可这劫，若连眼前人都护不住，谈何万民？”青铜搭扣“咔哒”弹开，琥珀色的小还丹在绒布上流转金光，药香如潮水般冲散腐臭，连郭道士的桃木剑都嗡嗡震颤，剑身上符文隐隐发亮。

“封住三阳经！”潘茂名左手捏“锁阳诀”，右手银针如星雨落穴，百会、肩井、曲池三穴刺入时，赵阳突然张口喷出一口黑痰，溅在墙上竟烧出个窟窿！他嘶吼着将内力灌入白玉碗，碗中小还丹化作金液，碗壁经络图上的金线突然逆走，如受惊的蛇群。林婉儿左臂早已血肉模糊，黑血蚀出的黑洞里能看见尺骨上的筋络在抽搐，可她没受伤的右手仍死死按住赵阳后心——去年桃花树下，他就是用这只手牵她，掌心温热干燥，说“等灾过了，年年陪你看桃花”。如今她的掌心被赵阳体表烫出燎泡，血滴混着金液在他背上凝成淡红纹路，像极了那年落在他肩头的桃花瓣，唇间已咬出鲜血。郭道士咬破舌尖，精血喷在桃木剑上，剑身上“敕令雷火”四个符文亮起，护罩如蛋壳般罩住床榻，边缘血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剑穗由褐转白，他鬓角瞬间染霜——精血快要耗尽了。

金液刚触到赵阳唇边，他喉咙里突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黑血从七窍同时涌出，在护罩内壁凝成一张扭曲的鬼脸，獠牙毕露。“反噬！”潘茂名怒吼着将碗底抵住赵阳下颌，金液强行灌入。刹那间，赵阳体内仿佛炸开一个熔炉，皮肤时而滚烫如烙铁，烫得林婉儿掌心燎泡破裂；时而冰冷似寒冰，寒气顺着她的手臂往心口钻。潘茂名喉头一甜喷出鲜血，丹田处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十年功力化为乌有，每走一步都像踩着碎玻璃，“金针渡厄”的绝技成了绝响。郭道士的护罩“咔嚓”碎裂，桃木剑断成三截，断口处符文像哭干的泪，他瘫坐在地，咳出的血沫里混着碎牙。林婉儿抱着赵阳逐渐冰冷的身体，突然发现他的手指不再抽搐，鼻息也彻底停了。小还丹的金光在他体内缩成一点，像风中残烛，最后“噗”地灭了。破庙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风声呜咽，像在为死人哭丧。

潘茂名扶着药箱勉强站起，咳出的血溅在药箱暗格，晕开一朵黑花。郭道士捡起断裂的桃木剑，苦笑一声：“五十年修为，今日毁于一旦。”林婉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臂，白骨森森，能数清骨头上的裂纹，血珠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她却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像掉进了冰窟。最让她窒息的是赵阳的脸，那曾笑着说“桃花开了就带你去”的人，如今双眼紧闭，嘴唇乌青，再无半分生气。

就在林婉儿准备吻上赵阳冰冷的唇时，他怀中突然传来灼热感！那是去年上元节她在古玩摊淘来的沉香佩，摊主说“这玉浸过百年人血，能安神定魂”，当时她只当廉价玩意儿。此刻玉佩竟红得像块烙铁，烫得她几乎脱手——她突然想起，第二章郭道士发现毒会学时，赵阳毒发浑身发冷，她摸过这玉佩，只觉“比体温稍烫”，当时以为是他体内毒火所致，没放在心上。而现在，玉佩上原本模糊的云纹突然扭曲，化作一个残缺的“生”字，笔画间仿佛有鲜血在流动，还隐隐传来心跳声！玉佩如磁石般贴在赵阳心口，烫得她指尖发疼。

红光穿透赵阳胸膛，与体内残存的金液猛地相撞，发出“轰”的一声闷响！黑血如潮水般从伤口倒灌而回，在他皮肤下游走成赤色经络，像条活蛇在追逐逃窜的黑气。赵阳突然睁开眼，左眼瞳孔金如烈日，右眼红似血月，他一把抓住潘茂名的手腕，声音沙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力量：“这毒……怕这玉佩……它在躲！”说着，他竟自己坐起身，左臂伤口处的腐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露出粉嫩的新肉。

沉香佩的红光渐渐内敛，赵阳的心跳重新响起，虽微弱却沉稳，像雨后破土的新芽。潘茂名按住他的腕脉，眉头紧锁：“毒被玉佩和丹药的合力逼回了心脉深处，像冬眠的蛇，不知何时会醒。”林婉儿摸着赵阳温热的手，泪水终于滚烫落下，滴在他手背上，他竟微微动了动手指，想替她擦泪。窗外，寅时的梆子声远远传来，破庙角落的阴影里，一道黑气如蛇般悄然退去，带起的阴风让油灯再次摇晃——它在等下一次机会。赵阳看着林婉儿血肉模糊的手臂，突然轻声说：“桃花……还去看吗？”林婉儿哭着点头，却没看见潘茂名正盯着那枚沉香佩，瞳孔骤缩——师父当年用半枚小还丹救江南疫城时，曾握着他的手说“若遇至阴之毒，需寻一枚浸百年人血的玉佩，其上有残缺生字诀，可镇邪续命”。此刻玉佩上的纹路，与师父临终前画在他掌心的“镇魂符”残印，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