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柴房内的月光被窗棂切割得支离破碎，恰如他纷乱的心绪——既有逃脱的急切，又藏着对刘三的担忧。绳结“啪”地一声轻响，终于磨断。凌云迅速将断绳塞到草堆深处，低声对刘三说：“快，从后窗走！往东，找苏博士提过的‘回春堂’，就说‘木轮需修’！”

刘三眼眶通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手脚并用地爬向后窗。刘三刚爬至窗沿，凌云立刻蹲身挡住他的背影，自己则借着月光摸索到窗沿，用力一推，窗户纹丝不动——竟被从外面钉死了！

“该死！”凌云低咒一声，他立刻从草堆里摸出白天藏好的小凿子和铁锤——这是他进柴房时就留好的后手，此刻正好派上用场。他将凿子对准窗棂与窗框连接处的木钉，用铁锤小心翼翼地、一下一下地凿击。

“咚……咚……”凿击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每一下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凌云额头渗出冷汗，连心跳都跟着凿击声擂鼓般震着耳膜，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终于，“咔嗒”一声轻响，第一根木钉松脱——这声音在死寂的夜里，竟像惊雷般炸在耳边。他不敢怠慢，立刻移到下一根。刘三缩在草堆阴影里，指甲几乎掐进掌心，连呼吸都凝成了细若游丝的气声，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草堆里。

就在第二根木钉即将凿下时，柴房外传来靴底碾过石子的声响，不止一个人！凌云心中一沉，将凿子和铁锤迅速塞回草堆，对刘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快速回到草堆旁，装作仍被绑着的样子，只是将绳索松松垮垮地绕在身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昏黄的灯笼光透了进来，照亮了张管事那张尖酸刻薄的脸。他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眼神凶戾。

“凌匠人，算你运气好。”张管事皮笑肉不笑地说，“李公公要亲自‘查工’，跟我们走一趟吧。”

凌云心中一凛。他故作茫然地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声音带着熬夜的疲惫沙哑：“张……张管事？这么晚了，李公公查什么工啊？小的……小的就是个乡下匠人，没见过什么世面……”

“少废话！”一个太监不耐烦地呵斥道，上前一把将凌云从草堆上拽了起来。凌云被拽得一个趔趄，膝盖撞在草堆上，疼得他龇牙咧嘴，脸上却挤出一副吓破胆的样子，声音都发颤：“公……公公饶命，小的没干什么坏事啊！”他故意放慢脚步，用眼角余光扫过草堆——刘三的目光死死盯着凌云被架走的背影，直到柴房门关上，才猛地回过神，抓起地上的凿子，对着未凿完的木钉狠狠砸下去——他知道，凌云是在用自己当诱饵，他必须逃出去报信。凌云心中稍安。

被两个太监架着，凌云走出了柴房。夜色深沉，宫墙巍峨，巡逻的禁军提着灯笼走过，甲胄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夜露的湿气。凌云低着头，默默记着路线，同时快速思索着应对之策。李公公突然深夜召见，绝非简单的“查工”，必定是刘三的事情有了变故，或者他对自己的怀疑更深了。无论如何，必须撑过去，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托付《考工记》残卷的柱子，为了那个还在等着他消息的苏博士，更为了不能白白牺牲的刘三。

穿过几道回廊，他们来到一座相对偏僻但装修精致的院落前。院门紧闭，门口守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小太监，见到张管事，微微躬身行礼。张管事上前低声说了几句，院门便被打开了。

院内灯火通明，正屋的窗户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正坐在那里喝茶。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让凌云不由自主地绷紧了神经。

“进去吧，李公公在里面等着呢。”张管事推了凌云一把，语气中带着幸灾乐祸。

凌云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低着头，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走进了正屋。

屋内暖意融融，与外面的寒凉判若两个世界。一个身穿锦缎常服的太监正坐在一张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油光锃亮的紫檀佛珠。他看起来五十岁上下，面容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没有胡须，一双眼睛半眯着，像淬了冰的玻璃珠，慢悠悠地扫过凌云——看似随意，却连他衣角的草屑都没放过。他便是司天台监正身边的红人，李公公。

在李公公身旁，还站着一个小太监，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奴才凌云，参见李公公。”凌云按照事先想好的，立刻跪倒在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和卑微。

李公公没有立刻让他起来，而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目光如同毒蛇般在凌云身上逡巡，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抬起头来。”

凌云依言缓缓抬头，但目光依然低垂，不敢与李公公对视，只盯着地面上精致的青砖。

“听说，你是从乡下来的匠人？”李公公慢悠悠地问道，手指捻动着佛珠。

“是，回公公的话，奴才是从江南乡下逃难来的，祖上是做木工活的，奴才跟着学了点皮毛，勉强糊口。”凌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朴实，甚至带着一点怯懦。

“哦？江南？哪个县的？”李公公追问，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

凌云心中一紧，这个问题他早有准备，忙道：“回公公，是苏州府吴县的一个小村子，地方偏僻，公公未必听过。”

“吴县……”李公公沉吟着，似乎在回忆什么，“那里的木工，以精巧闻名。你都会做些什么？”

“回公公，就是些粗笨活计，打个桌子板凳，修个门窗农具什么的，精细的活计奴才可做不来。”凌云故作憨厚地回答，同时偷偷观察着李公公的神色。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真正的试探还在后面。

李公公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司天台最近在修一批观星仪器的架子，都是些粗笨活，正好缺人手。张管事说你手脚还算勤快，就让你先做着。不过，咱家听说，你似乎对那些精密的齿轮构件，也挺感兴趣？”

来了！凌云心中警铃大作——这才是李公公真正的杀招。他立刻做出惶恐的样子，连连摆手：“公公误会了！奴才哪敢啊！那些都是钦天监的大人才能碰的宝贝，奴才一个乡下匠人，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只是……只是有时路过，好奇，偷偷瞄了两眼，觉得那些小齿轮做得真巧，就像……就像庙里的哪吒风火轮似的，啧啧，那小轮子转起来怕是能飞！奴才一个乡下匠人，哪见过这等巧活儿，心里头佩服得紧！”他故意用“哪吒风火轮”这种粗俗的比喻，来凸显自己的无知和乡野气息，眼角却飞快扫过李公公的表情。

李公公眼中闪过一丝疑虑，端茶杯的手指却不易察觉地收紧，杯沿与桌面轻轻碰撞，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脆响。他冷笑一声：“哦？只是好奇？那刘三又是怎么回事？他说你教他偷偷打磨那些‘风火轮’，还说你手上有什么……什么宝贝图纸？”

提到刘三，凌云的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反而露出更加茫然的表情：“刘三？哪个刘三？哦……是不是那个前几天跟我一起搬木头的小个子？奴才……奴才不认识他啊！他说奴才教他打磨东西？还宝贝图纸？这从何说起啊公公！奴才冤枉啊！”他一边说，一边重重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发出闷响，额角很快红了一片，“奴才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匠人，只想混口饭吃，从来不敢做任何出格的事情！求公公明察！”

他的表演恰到好处，既有被冤枉的委屈，又有对李公公的敬畏，还有乡下人的那种淳朴和惶恐。

李公公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阴晴不定。他当然不会轻易相信凌云的说辞。刘三虽然招了，但言辞闪烁，而且在关键时候翻供，还试图攀咬自己，这让李公公十分恼火，也更加怀疑这里面有问题。凌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匠人，手艺似乎并不像他自己说的那么“粗浅”，尤其是苏博士前几日还特意问起“那个江南来的匠人手艺如何”，这让李公公心里像扎了根刺——苏博士素来不与工匠结交，为何偏偏留意这个凌云？这更让李公公感到不安。苏博士是司天台少有的清流，又是皇帝面前挂了号的，他不希望苏博士和任何“不干净”的人扯上关系，更不希望有人在司天台上动什么手脚。

“你说你只是个乡下匠人，略懂皮毛？”李公公忽然话锋一转，指了指旁边桌子上放着的一个拆开的木制水漏，“那这个，你能看懂吗？”

凌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较为复杂的计时水漏的内部构件，有齿轮、有连杆，还有一些形状奇特的木片。他心中暗道，这才是真正的考验。他定了定神，装作仔细看了看，然后摇了摇头，一脸茫然地说：“回公公，这……这是个啥物件？看着怪精巧的。有轮子，还有些细木杆儿……奴才……奴才看不懂。”

李公公示意旁边的小太监：“把那个齿轮拿给他看看。”

小太监连忙拿起一个制作精巧的铜质齿轮，递到凌云面前。齿轮的齿牙细密而均匀，显然是经过精心打磨的。

凌云双手接过，故意笨手笨脚地翻来覆去看，还用粗糙的手指在齿牙上蹭了蹭，指尖沾了点铜锈。他咧开嘴憨笑：“这玩意儿做得真亮堂，牙口比俺家的铡刀还齐整！就是……就是太小了，做水车怕是转不动吧？”眼角却飞快扫过李公公——对方捏着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眼神里的疑云淡了些，又浓了些。

李公公的目光紧紧盯着凌云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出一丝破绽。但凌云的眼神清澈而懵懂，完全是一副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的样子。虎口的厚茧是常年劳作的证明，手指虽然粗糙，却也灵活，这符合一个熟练匠人的特征，但要说能看懂精密仪器的构造，似乎又差了点什么。

“哼，果然是个乡巴佬。”李公公鼻孔里哼出一声，捏着佛珠的手指松了松——像是失望，又像是终于卸下了点什么。他挥了挥手，“行了，起来吧。既然张管事把你带来了，就先留下干活吧。记住，在司天台做事，守规矩最重要。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碰的，绝不能碰！否则，仔细你的皮！”

“是是是！奴才记住了！谢谢公公恩典！”凌云连忙再次磕头谢恩，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他知道，自己这关，算是暂时蒙混过去了。但他也明白，李公公绝不会就此罢休，这次“查工”只是一个开始。

“张管事，带他下去吧，让他好好干活。”李公公不再看凌云，重新端起了茶杯，闭上了眼睛，仿佛对凌云这样的小人物已经失去了兴趣。

“是，公公。”张管事从外面走进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令人厌恶的笑容，“凌匠人，走吧。”

凌云再次向李公公磕了个头，然后跟着张管事走出了正屋。直到走出那座院落，呼吸到外面清冷的空气，凌云才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短短一炷香的时间，却仿佛比在柴房里待的一整夜还要漫长和煎熬。

“凌匠人，算你运气好，李公公仁慈，没跟你计较。”张管事阴阳怪气地说，“以后可得放聪明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心里要有数。”

“是是是，多谢张管事提醒，奴才一定记住。”凌云低着头，唯唯诺诺地应着。

路过柴房时，凌云眼疾手快，趁两个太监转头呵斥工匠的空档，飞快从草堆里摸出那把小凿子，指尖一勾便塞进袖中，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张管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哼了一声，带着凌云往回走。这一次，他们没有回柴房，而是将他带到了工匠们集中居住的一个大杂院。院子里横七竖八地放着各种木料和工具，十几个工匠正围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低声说着什么。见到张管事，他们都立刻噤声，低下头去。

“凌云，你以后就住这儿了。”张管事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空着的铺位，“明天开始，跟着王师傅他们一起干活，听到没有？”

“是，谢谢张管事。”

张管事又训斥了几句，这才带着人离开了。

凌云走到自己的铺位前，放下那床薄薄的破被子，趁张管事训斥工匠的空档，将袖中那把小凿子塞进枕下。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像握住了最后一丝底气。他知道，李公公的试探只是开始，杂院里这些麻木的工匠中，或许就有李公公的眼线……心中思绪万千。李公公的试探虽然暂时过关，但他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那个刘三，不知道有没有成功逃脱？柱子是否已经将《考工记》残卷安全送到苏博士手中？还有苏博士，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看了看周围那些麻木而疲惫的工匠，他们大多是和他一样，在底层挣扎求生的人。人心叵测，在这里，每一步都如履薄冰。他必须更加小心谨慎，隐藏好自己的真实身份和技艺，同时，也要想办法查明真相，为自己洗刷冤屈，保护好祖父留下的传承。

夜色更深了，杂院里的油灯渐渐熄灭，只剩下远处宫墙上巡逻士兵的火把，在黑暗中摇曳不定。凌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毫无睡意。他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李公公的试探只是第一回合，接下来，还会有更多的风雨在等着他。他握紧了藏在枕下的那把小凿子，冰冷的金属触感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无论如何，他都要活下去，不仅为了自己，更为了那些信任他、需要他的人，为了心中那份不可磨灭的匠人魂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