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卫的脚步声消失在巷尾时，工坊的木窗棂正漏进几缕晨光，落在青玉佩上，将小蝶刻下的细痕镀成了银线。老铁匠常来工坊打制农具，与凌云有旧交，此刻却不见踪影。阿福还瘫在地上，后背抵着墙角，粗重的喘息声里混着牙齿打颤的轻颤。炭盆余烬偶尔爆出火星，将凌云的影子投在土墙，忽明忽暗——恰似他翻涌的心绪在阴影里起伏。

“起来。”凌云弯腰捡起地上的麻布，声音比方才应付赵百户时沉了些，“把星轮零件收进暗格，图纸灰烬扫进灶膛。”

阿福猛地回神，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膝盖在青砖地上蹭出细响，指尖还在抖：“哥，他们还会来吗？赵百户那眼神……跟要吃人似的。”他蹲下身捡铜屑（正是前章遗落的六角形铜屑），指缝里的血痕是方才掐出来的，“要我说，咱把这劳什子‘蒸汽模型’扔了吧，安安稳稳雕玉器不好吗？”

“安稳？”凌云将青玉佩放回怀里，指尖擦过玉佩边缘——那弧度圆润得像小蝶当年总爱摩挲的河边鹅卵石。他记得小蝶十三岁那年，蹲在工坊门口看他烧水壶，蒸汽顶开壶盖时，她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哥，你看！气儿能把铁盖顶起来！要是攒够了气儿，能不能顶起石头房子？”那时他只当是孩子话，笑着揉她的头：“等你长大了，哥就造个顶房子的‘气儿机’。”

可她没长大。去年冬天，刘瑾的“清丈田亩”闹得江南流民遍地，小蝶跟着同乡去苏州买镇星石——他曾说过，那石头耐热，或许能做锅炉内胆（那时他刚画出锅炉草图，正缺耐热材料）——再没回来。后来他在锦衣卫的“流民处置簿”上看到她的名字，旁边写着“暴毙，弃尸乱葬岗”。

“安稳不了。”凌云拿起案上的刻刀，刀刃在晨光里闪过冷光，“刘瑾要的是‘凌云仪’窥天象，可他不知道，真正能掀翻这世道的，是蒸汽。”

他转身走向工坊最里侧的木架，那里藏着他三个月来的心血：一堆打磨好的铜片、弯曲的铜管、还有个拳头大的活塞——是用整块红铜凿出来的，内壁被他用细砂纸磨了五十遍，光可鉴人。最关键的是密封材料：那日被赵百户踹过的锅炉，蜡布垫圈受热变软后反倒“咬”住金属——原本松动的缝隙竟被堵死了，让他忽然想起小蝶的话：“光溜溜的东西，连风都钻不进去。”这其中的道理，他后来琢磨明白，是蜂蜡遇热软化后填充金属缝隙，石棉纤维增强结构强度。

“阿福，取蜂蜡和桐油来，再把东墙根那卷黄麻布拿来。”凌云将铜锅炉搬到铁砧上，炉底还留着锦衣卫踹出的凹痕，“上次的蜡布太脆，得加层麻筋。”

阿福虽怕，手脚却麻利。蜂蜡在小铜锅里融化，散出甜腻的香气，混着桐油的涩味，在晨光里凝成粘稠的金褐色。凌云将黄麻布剪成三寸宽的条，在蜡油里浸透，又裹上一层细麻筋，像给铜锅炉的接口处裹了层厚实的“绷带”。

“哥，这能行吗？”阿福蹲在旁边，看着他将裹好蜡布的垫圈塞进活塞缸与锅炉的接口，“上次是运气好，这次……”

“不是运气。”凌云用铜箍将接口箍紧，指腹按压垫圈边缘，蜡布被压得微微变形，却严丝合缝，“小蝶说过，‘软的东西能填住硬的缝’。这蜡布受热会软，麻筋能拉着它不裂，比单用铜垫严实。”他忽然顿住，指尖摩挲着垫圈边缘——那被蜡油浸得温润的弧度，竟和怀中青玉佩的轮廓渐渐重合。

接下来是组装。锅炉底部嵌着块巴掌大的镇星石——这是小蝶最后带回来的东西，青黑色，据说能耐高温。石面上还留着小蝶用指甲划的“蝶”字，她总说“石头也得有名字”。凌云将铜管一头接在锅炉顶部，另一头连到活塞缸，又用薄铜片做了个简陋的阀门，阀门轴芯缠着浸蜡的棉线，蒸汽压力退去后便借着弹力复位。最麻烦的是连杆：他用铁条弯成“人”字形，一头连活塞，一头连个巴掌大的木飞轮。

“这飞轮是干啥的？”阿福戳了戳那木轮子，上面还留着他刻坏的纹路。

“活塞动起来会晃，飞轮能稳住它。”凌云调试着连杆角度，“就像陀螺转起来不会倒，靠的是惯性。”他说话时，目光落在飞轮边缘——那里刻着个小小的“蝶”字，是小蝶生前总在他工具上刻的记号。

日头爬到中天时，模型终于搭好了。黄铜锅炉像个矮胖的葫芦，连着铜色的活塞缸，飞轮斜斜地架在木架上，浑身透着简陋，却又带着股说不出的力道。阿福啃着冷饼子守在灶边，含糊道：“哥，加柴不？”

“加。”凌云盯着锅炉刻线，“火得匀着烧。”

阿福抱来一捆松柴塞进灶膛，火舌舔舐着锅炉底部，镇星石渐渐泛起微光。

“哥，加多少水？”

“半锅。”他指尖点了点刻线，“多了会炸，少了没蒸汽。”

水汽开始从锅炉缝隙里丝丝缕缕地冒出来，却被蜡布垫圈死死锁住，只在阀门口聚成一团白雾。阿福紧张得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没漏！真没漏！”

凌云没说话，只是将阀门往下压了压。“嘶——”高压蒸汽猛地冲进活塞缸，铜制的活塞“哐当”一声被顶起半寸，连杆带动飞轮，木轮子晃了晃，又落了回去。

“动了！动了！”阿福攥着衣角的手猛地松开，差点跳起来，又被灶膛火星烫得一缩脖子，忙捂住嘴才没喊出声。

但凌云的眉头却皱得更紧。活塞只动了一下，就卡在缸里不动了。他俯身细看，活塞边缘有道极细的划痕——是早上拆星轮时蹭到的，刚才没注意。

“得磨平。”他取来细砂纸，蘸了点水，跪在地上，对着活塞内壁轻轻打磨。砂纸摩擦铜面的“沙沙”声，混着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工坊里格外清晰。阿福蹲在他旁边，递水、擦汗，大气不敢出。

再次组装时，日头已经偏西。凌云用布巾擦了把脸，指缝里还嵌着铜屑。阿福往灶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火光照得两人脸上都泛红。凌云深吸一口气，缓缓打开阀门。

“轰——！”一声闷雷似的轰鸣炸开，黄铜锅炉猛地一颤，连土墙都落了层灰——这次不是气若游丝的“嘶嘶”声，是真正带着筋骨的咆哮。蒸汽裹着桐油与蜂蜡的热香漫开，烫得空气微微扭曲，飞轮转动的“呼呼”声里，竟混着铜片热胀的细微脆响。活塞猛地被顶到顶端，连杆“咔嚓”一声拉直，飞轮“呼”地转了半圈；紧接着，阀门借着浸蜡棉线的弹力自动回弹，缸内蒸汽泄出，活塞又“哐当”落回底部，飞轮借着惯性继续转，带着活塞再次被顶起——

“哐！呼！哐！呼！”

活塞往复运动，飞轮越转越快，木轮子边缘的“蝶”字变成了模糊的残影。阿福突然扑过去扶住摇晃的木架，蜡布垫圈被蒸汽烫得滋滋响，他却死死按住铜箍（方才还在发抖的手，此刻竟稳得像生了根）。蒸汽从排气口喷出，在夕阳里凝成白雾，裹着镇星石的微光，竟真的像小蝶当年说的“会发光的气儿”。

凌云站在模型前，背对着光，影子被拉得很长。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震动的活塞缸，那震颤从指尖传到心口，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是小蝶仰头时笑出的梨涡，是流民冻裂的手指，是赵百户靴底碾过锅炉的凹痕，是他刻刀下无数个日夜的铜屑。

“成了……”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哑，尾音却微微发颤——这是他自小蝶死后，第一次在工坊里失态，“小蝶，我们真的造出来了。”

就在这时，巷口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阿福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凌云的胳膊：“是……是马队！他们又回来了？”

凌云迅速关掉阀门，飞轮的转动渐渐慢下来，最后“咔嗒”一声停住，工坊里只剩下柴火的余响。他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夕阳下，三匹快马停在巷口，马上的人穿着皂隶服，正抬头往工坊这边望。为首那人手里捏着半片星轮残片——星轮齿牙边缘保留六角形打磨痕迹，与遗落铜屑纹路一致，那是今早慌乱中从星轮主体上崩裂的边角，他当时只顾着藏核心零件，竟没发现砖缝里还嵌着这半片。

“阿福，把模型拆了，零件藏进炭盆暗格。”凌云的声音很稳，手却悄悄摸向案上的刻刀，“这次来的，怕是刘瑾的‘内行厂缇骑’（比锦衣卫更狠戾的爪牙，专查‘谋逆妖术’，去年小蝶的名字，便是他们记进‘流民处置簿’的）。”

阿福刚要动手，巷口的皂隶突然翻身下马，径直朝工坊走来。马蹄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踩在人心尖上。

凌云将青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玉佩上的蝶痕硌得掌心生疼。玉佩的温润抵着掌心的冷汗。他知道，这台会轰鸣的模型，只是个开始。真正的风暴，正从巷口那端，卷着尘土和杀意，朝他扑来。而他手中的刻刀与齿轮，不仅要丈量星轨，更要在这权力的铁幕上，凿开一道属于蒸汽的生路。

灶膛火星溅上玉佩，那道蝶痕的影子在凌云瞳孔里颤了颤，忽然化作一点跳动的火光——像极了小蝶当年看蒸汽顶开壶盖时，眼里落的星子。模型的轰鸣虽已停了，但那震颤，却像刻进了骨头里，再也停不下来（他摸向案上的刻刀，刀锋映着巷口逼近的黑影——这一次，他要护着的，不只是妹妹的名字，还有这台会“咆哮”的铁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