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火器作坊的木门被推开时，凌云正用细砂纸打磨着一根黄铜连杆。案头散落着细碎的铜屑，那是昨夜打磨汽缸内壁留下的——为了保证活塞滑动的气密性，他特意将内壁误差控制在半分之内。他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分明又是一夜未眠。案上的汽缸已初具雏形，内壁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只是旁边堆着的铁料已告罄，只剩些锻打失败的废齿轮，齿牙歪扭地躺在角落。

"凌哥，今日得去工部物料司领些精铁。"阿福抱着空了的铁料筐进来，筐底铁锈在青砖地上划出浅淡划痕。他昨晚惊悸难眠，此刻脸色比凌云还要苍白几分。

凌云放下砂纸，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正好，我跟你一起去。"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昨日西厂的阴影尚未散去，老铁匠昨日还特意送来半袋淬火用的硝石，低声嘱咐他"工部老骨头多，守旧得很，凡事留个心眼"，当时没在意，此刻想来，怕是早料到会有今日。

工部衙门外的晨雾还未散尽，十几个工匠正围着物料司的窗口，或低声抱怨，或焦急询问。凌云挤进去时，正听见一个尖利的嗓音在呵斥："急什么？上好的镔铁要先供御用工坊，你们这些火器营的，用些普通熟铁便罢了！"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工匠，身着半旧青色号服，腰间悬着块铜质"物料司"腰牌。他斜斜着眼打量着排队的工匠，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目光扫到凌云时突然一滞。

"凌云？"老工匠放下算盘，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眼底却毫无笑意，"原来是凌大人。听说王侍郎特批了你个火器作坊，连刘公公都惊动了？"

凌云认得他，此人姓黄名显，是物料司的老人，据说在工部待了三十多年，一手锻造手艺确实不错，只是为人素来刻薄。"黄师傅说笑了，只是奉旨办差。"凌云拱手回礼，将申领单递过去，"劳烦黄师傅照单拨付，蒸汽机实验等着用料。"

黄显接过单子，眯眼凑到晨光下，手指在"精钢五十斤""紫铜片二十张"字样上缓缓划过，突然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不屑："凌大人这单子可真敢开。哼，到底是年轻，不知天高地厚。精钢？现在北疆战事吃紧，所有精钢都要优先供应军器监，你这作坊怕是排不上号。"

凌云皱眉："王大人的手令上写得明白，蒸汽机项目属工部头等要务。"

"头等要务也得有个先来后到。"黄显将单子"啪"地甩回窗口，算盘珠子随即又噼里啪啦响了起来，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库房里只剩些粗铁，要么就等着，要么就拿粗铁去。"

排在后面的工匠们窃窃私语起来。有人悄悄拉了拉凌云的袖子："凌大人，忍忍吧，黄管事向来如此。"旁边亦有人低声议论："可不是嘛，上个月张铁匠领紫铜，就被他用废铁搪塞了。"

阿福气得脸通红："我们昨日来问还说有货！"

"昨日是昨日，今日是今日。"黄显拿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呷了口，眼皮都未抬一下，"军情瞬息万变，物料调度自然也得跟着变。"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凌云紧攥的拳头，嘴角勾起一抹一闪而逝的冷笑。自从上个月王侍郎在工部大会上夸了凌云几句，说他"不拘古法，有革新之才"，黄显心里就像堵了块石头——他十五岁入工部学锻打，三十年前凭一手"百炼钢"古法锻造，得先帝御赐"巧匠"银牌，如今凌云搞的这"蒸汽机"，竟要摒弃火钳风箱的老手艺，改用什么"密封汽缸""齿轮传动"（他昨夜偷偷看过作坊外的废图纸，上面画着直径三寸的齿轮参数），在他看来简直是离经叛道——这不仅是抢他的风头，更是对祖宗传下来的手艺的亵渎。

凌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粗铁硬度不够，做不了汽缸的安全阀。黄师傅，能否通融一二？"

"通融？"黄显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茶盏在案上磕出脆响，"凌大人是觉得我故意刁难？要不您现在就去王侍郎那里告我一状？"他料定凌云不敢把事情闹大，毕竟蒸汽机项目尚在初创。

凌云凝视着黄显浑浊的眼珠，突然明白了。这不是调度问题，是有人不想让他顺利造出蒸汽机。他想起老铁匠的话，想起东厂西厂的密探，如今连工部内部都有人暗下绊子。

"好，粗铁我要。"凌云突然笑了，从怀中取出原申领单，在空白处添道："请黄管事注明：物料司无精钢，以粗铁替代，延误责任由物料司承担。"

黄显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本想悄悄使绊子，没想到凌云来这么一手。若是真把责任落到物料司头上，王侍郎追究起来，他可担待不起。

"你！"黄显手指着凌云，气得嘴唇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周围的工匠们见状，无不面露鄙夷，纷纷交头接耳。

就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黄管事好大的架子。"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拨开人群走来，面容俊朗，腰间玉带锃亮，气度不凡。黄显脸色骤变，连忙起身行礼："杨...杨主事！"

来者是工部营缮清吏司的主事杨廷和，虽然年轻，却是二甲进士出身，极受王侍郎器重。杨廷和目光掠过黄显，径直走到凌云面前："王大人早料到物料司或有刁难，特意让我今日带库房清册过来督查。"他拿起桌上的申请单，眉头微蹙，"精钢紫铜都没有？"

黄显额头冒汗，声音发颤："回杨主事，是...是昨日卯时军器监李千户亲自来调的，说是急用，连入库登记都没来得及补..."

"哦？"杨廷和从袖中掏出一本蓝皮账册——正是库房今日的物料清册，"军器监的调拨记录我看过了，三日前巳时便领走了一批，昨日入库的三百斤精钢，登记人是你黄管事，签字还在这——"他指尖点在账册某行，"卯时库房值守的是刘库吏，他今早还跟我说'昨日入库精钢分毫不差'，你是把王某当三岁孩童哄吗？"

黄显双腿一软，险些瘫跪在地，嘴唇翕动，汗如雨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杨廷和不再理他，对凌云道："凌兄，跟我来，我带你去库房领料。"

两人并肩穿过库房的甬道，杨廷和低声道："黄显是老资格，仗着会两手古法锻造，当年还得过先帝赏赐，最见不得新人搞革新。你放心，王大人已发话，你的项目所需物料，优先供应。"

凌云心口微暖："多谢杨兄解围。只是没想到工部之内，推进竟如此艰难。"

"该谢的是王大人。"杨廷和拍了拍他的肩膀，"王大人可是把宝都押在你这蒸汽机上。对了，听说昨日西厂的人去找你？"

凌云脚步一顿："杨兄消息倒是灵通。"

"京城里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杨廷和叹了口气，"刘瑾现在权势滔天，他盯上的东西，怕是不好办。你自己多加小心。"

领完材料回到作坊时，日头已过正午。阿福卸着车上的精钢，忍不住骂道："那个黄显，真是气死我了！"

凌云摩挲着冰凉的精钢，指腹划过其上锻打的纹路，陷入了沉思。黄显的刁难只是个开始，这背后是刘瑾的眼线，还是同行对传统技艺的固守？无论是哪个，都预示着前路艰险。他抬头望向远处的紫禁城，朱红宫墙在骄阳下泛着威严而冰冷的光泽。无论如何，蒸汽机必须尽快造出来，这不仅是为了小蝶的遗愿，更是为了在这波谲云诡的权力旋涡中，找到一线生机。

"阿福，"凌云拿起铁锤，"开工。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打铁声再次在作坊里响起，比往日更加急促，更加响亮，仿佛要穿透这层层叠叠的阻碍，在铁与火的铿锵碰撞中，为这沉闷的世道砸开一个崭新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