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营缮清吏司的工坊里，晨雾尚未散尽，细碎的锯木声已沙沙响起。

凌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正蹲在木案前，手里捏着一把细齿小锯，小心翼翼地锯削着一段胡桃木。木案上散落着十几片巴掌大的木甲零件，边角都磨得圆润光滑，凑近了能闻到淡淡的松脂香——那是他特意让人从西山采来的松香，混着蜂蜡涂在木头上，既能防潮，又能让机关转动时更顺滑。

案头斜立着个半成品“穆桂英”人偶，红披绿甲，凤冠上的珠花是用琉璃珠串的，此刻正歪着头，右手的长枪还没装上。凌云盯着人偶的脖颈关节，眉头微蹙：昨日试演时，这关节转动到六十度就会卡壳，得把榫卯再削薄半分才行。

“凌匠师倒是勤勉。”

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突然从工坊门口传来，惊得凌云手一抖，细锯在木头上斜斜拉出一道浅痕。他抬起头，只见晨光里站着个穿宝蓝色绸袍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脸上带着笑，一道斜斜的刀疤爬过眉骨，一直延伸到下颌，像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脸上，说话时左脸肌肉跟着抽搐，露出半截缺了角的门牙，让那笑透着几分阴鸷。男子身后跟着两个精悍的随从，都穿着寻常百姓的青布衣，但腰间鼓鼓囊囊的，走路时脚下带风，绝非凡俗。

凌云目光扫过他的衣袍——宝蓝色绸袍上绣着缠枝莲暗纹，料子比寻常五品官服亮泽数分，袖口那半朵云纹暗记——东厂番子素以袖口暗纹为记，寻常官员绝不敢用。他心里咯噔一下：张雄刚走三日，刘瑾的人便找上门来了。

“不知这位大人是？”凌云放下锯子，擦了擦手上的木屑，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憨笑，眼角却悄悄扫过王景身后随从的腰间——那里鼓鼓囊囊的，分明是藏着短刀。

“在下王景，忝为东厂掌刑千户。”男子拱手，语气客气，眼神却像鹰隼似的扫过工坊，从木案上的零件，到墙角堆着的桐木，最后落在那半成品“穆桂英”人偶上，“久闻凌匠师手艺精湛，连陛下都赞不绝口。今日特来拜访，是想向匠师请教些‘工匠规矩’。”

“请教不敢当。”凌云引他到一旁的竹椅上坐，又让徒弟阿福端来粗瓷茶碗，“王大人有话尽管问，小匠知无不言。”

王景端起粗瓷茶碗，指腹摩挲着碗沿的冰裂纹——这等粗劣茶具，与凌云“御前红人”的身份毫不相称，倒像是刻意做给外人看的。他指尖在碗沿停住，慢悠悠道：“听闻匠师为陛下造的木甲百戏俑，能舞剑，能翻跟头，连眼神都活灵活现？”

“不过是些小伎俩。”凌云拿起一片人偶的手掌零件，递过去，“您看这指关节，用的是‘攒心钉’，里头穿了三根牛筋，拉动时就能做出屈伸的动作。至于眼神，是在眼眶里嵌了琉璃镜，背后点支小蜡烛，烛光一动，就像眼珠在转。”他说得细致，连牛筋的选材、琉璃镜的打磨都讲得清清楚楚，活脱脱一个沉迷技艺的呆子。

王景点头，指尖却在茶碗沿停住，嘴角笑意淡了几分：“匠师对这些‘小伎俩’如此上心。只是在下听说，工匠做事，最讲‘规矩’。譬如造一座桥，得先打桩，再铺梁，哪根木头承重，哪块石头垫底，都有定数。若是乱了规矩，桥怕是要塌的。”

凌云心里冷笑：来了。他装傻道：“王大人说得是。就像这木甲人偶，关节的松紧、齿轮的咬合，都得按规矩来，差一分就转不动。小匠做了二十年木匠，就信这个‘规矩’。”

“哦？”王景放下茶碗，身体微微前倾，刀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狰狞，“那匠师可知，这世间除了‘工匠的规矩’，更有‘君臣的礼法’？譬如这穆桂英人偶，披甲持矛，忠勇护主——可若有人借‘巧技’攀附新主，这杆枪是护旧主，还是刺新君？”

凌云握着木片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依旧茫然：“君臣礼法？小匠愚钝，只知道陛下是君，小匠是民，听陛下的话，为陛下造东西，这便是小匠的君臣礼法。”

“说得好。”王景突然笑了，声音却冷，“可若是君心难测，臣又该如何自处？就像这木甲人偶，若是背后扯线的人变了，人偶是该继续舞剑，还是该……换个方向？”

这话已经说得极明白。凌云垂下眼，指腹无意识摩挲着木片的年轮——那纹理一圈圈绕着中心，像极了这紫禁城的规矩。他慢悠悠道：“小匠是个笨人，只会看眼前的线。眼下扯线的是陛下，人偶自然跟着陛下的意思动。至于将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王景的眼神沉了沉。他从袖中摸出块腰牌，轻轻放在桌上。那腰牌是玄铁所铸，黑沉沉泛着冷光，正面阴刻“东厂”二字，背面是只展翅银鹰，鹰爪下缠着锁链——这是东厂千户的令牌，寻常官员见了都要矮三分。

“凌匠师是聪明人。”王景的手指点着腰牌，“眼下朝中，谁是真正能护着匠人的，谁又是能让匠师的手艺‘发扬光大’的，匠师该看得明白。刘公公说了，你造的木甲人偶，他很喜欢；你军械坊里那些‘新玩意儿’，他也听说了。若是匠师肯‘识时务’，将来军械坊的差事，东厂可以多加‘照拂’一二。”

“识时务”三个字，他说得极重，像是在敲打，又像是在利诱。

凌云握着木片的指节几不可察地泛白，随即又松开，脸上挤出惶恐之色，连声音都带了几分颤音：“王大人言重了！小匠不过是个工匠，军械坊是陛下亲命的差事，小匠只敢尽心尽力，不敢想其他。至于刘公公……小匠人微言轻，怕是高攀不上。”他指尖微颤，将腰牌往旁边轻轻一拨，像是碰着了烧红的烙铁，“小匠愚钝，只懂轮轴齿轮，不懂什么‘时务’。还请大人恕罪。”

王景审视半晌，见凌云始终低眉顺眼，肩膀微颤，心里冷笑：到底是匠户出身，没见过世面的东西，刘公公还当他是什么难啃的骨头。他收起腰牌，站起身，掸了掸袍角的灰尘：“既然匠师‘不懂’，那王某就不多打扰了。只是有句话劝匠师：木甲人偶做得再巧，终究是死物；人若是‘不懂规矩’，可是会真的‘卡壳’的。”

说完，他带着随从转身就走，脚步声在工坊外的青石板路上渐行渐远。

凌云直起身时，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他看着王景离去的方向，眼神骤然变得冰冷锐利——那道刀疤，左手小指缺了半节，说话时总爱用拇指摩挲食指关节，还有他随从脚下踩着东厂制式的皂靴……这些细节，他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阿福端着茶碗回来，脚步匆匆，压低声音气鼓鼓道：“师父，刚才那两人在门口鬼鬼祟祟，还往军械坊的方向张望！”

“无妨。”凌云走到墙角，挪开一个半人高的木柜，露出后面的暗格。暗格里藏着一本牛皮封面的册子，与军械坊的齿轮图纸、枪管尺寸图混在一起，不易引人怀疑。他从案头拿起一支炭笔——这是工坊里画样、标注尺寸的常用工具，翻开册子，勾勒出王景刀疤的走向，又在“左小指缺半节”旁注了行小字：“左小指缺半节，握刀时指节因长期用力略显畸形，显系惯用右手”。旁边记录道：“东厂王景，千户，刘瑾心腹，特征：刀疤自眉至颌，左小指缺半节，善用拇指摩食指。”

写完，他合上册子，重新把木柜推回原位，又拿起那片胡桃木零件，继续用小锯锯削。只是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再没有了刚才的“憨直”，只剩下冷冽的锐利。

刘瑾的试探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张雄是明着施压，王景是暗里拉拢，下一步，恐怕就是更直接的手段了。他必须尽快把王景的特征和谈话内容呈报陛下，同时，军械坊的枪管测试也得加快——那批钢材的配比，昨日已经有了新的突破，或许可以试试加入少量的锡……

工坊外，晨雾渐渐散去，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穆桂英”人偶的琉璃眼珠上，反射出一点冷光。凌云拿起那截断掉的枪杆，咔嗒一声卡进人偶掌心，枪尖直指窗外，晨光穿透薄雾，紫禁城的飞檐翘角正从雾霭中渐渐显露，琉璃瓦在微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他对着人偶，也像对着自己低声道：“莫急，好戏才刚刚开始。”

远处，紫禁城的晨钟隐隐传来，沉闷而悠长，像是在为这场无声的较量，敲响了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