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承受不了第二次。

那种失去她的感觉，像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骨头，站不起来，活不下去，连呼吸都变成了一种需要刻意去完成的事情。

他经历过一次，用了整整两年才把自己拼凑成一个勉强能行走的人形。

再来一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撑过去。

江挽看着他眼底那片汹涌的恐惧。

她伸出手，牵住他，拽着他站起来，往外走。温培年被她拉着，跟在她身后，穿过客厅，推开大门。

走到花海处。

暮色将尽，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花园里的花都被染上了一层暖色的光。

郁金香开得正好，白的，黄的，粉的一大片，晚风下安静地摇曳着。

江挽松开他的手，弯下腰，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折下了一朵白色的郁金香。

花瓣饱满而洁白，边缘微微卷曲，像一只盛着月光的小酒杯。

她把花茎捏在指尖，转了两圈，然后举到他面前，花瓣几乎碰到他的鼻尖。

温培年闻到了清冽的花香。

他低头看着那朵花，又顺着花茎看向她的手指，最后看向她的脸。

她嘴脸含笑，微微歪了一下头，“小年年，你要不要做我男朋友？”

温培年的灵魂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一寸一寸地塞回身体里。

他先是感觉到了风，然后是花香，然后是她的体温，最后他才听清了那句话。

那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回荡了一遍，又回荡了一遍，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直到整个心湖都被震动。

他的眼睛骤然睁大。

“……什么？”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一定是听错了。他最近太累了，睡眠不足，精神恍惚，产生了幻觉。

江挽往前迈了一步，她又把那朵郁金香往前递了递，花瓣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嘴唇，像是一个没有温度的吻。

“温先生，”她一字一顿地说，嘴角微微翘起，眼底有狡黠的光在流动，“请问你可以做我男朋友吗？”

这一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温培年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泛红的红，而是一瞬间，眼眶里蓄满了潮意，酸涩从鼻梁一路涌上来，哽在喉咙口，堵得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活了二十多年，听过无数的话。

听过父亲的训斥，听过下属的恭维，听过商场上的尔虞我诈，听过酒桌上的虚与委蛇。

可他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话语。

好听得像一把沁了蜜的刀，精准地剖开了他胸腔里所有伪装的坚强，露出里面那颗千疮百孔，却还在为她跳动的心。

他连忙点头。

“愿意，我愿意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愿意。”

他点头点得又快又急，像怕晚一秒她就会反悔似的，脖子都僵了还在点。

他知道她失忆了。知道她忘了很多事，忘了他们之间曾经隔着的那条银河。忘了她还有个男朋友。

他知道这一切。

可他还是点了头。

此时此刻，他抛开了所有的东西。礼义廉耻，道德底线，是非对错，他统统不要了。

哪怕她只是一时兴起，哪怕她明天就会后悔，哪怕全世界都会指着他骂是个趁人之危的第三者，他也要点头。

因为他承受不起第二次失去她的痛苦。

那种痛苦像一把钝刀，不会一刀毙命，只会慢慢地、反复地将他凌迟。

他经历过一次，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是路过她公司时下意识放慢的车速，是听到她的名字时心脏猛地收缩又狠狠坠落，是在每一个以为自己已经好了的清晨，被一个关于她的梦击溃所有防线。

他确定没了她，他真能活不下去。

江挽看着他红着眼眶疯狂点头的样子，抱住他的腰。“那你现在是我男朋友了。”

温培年把她整个人搂进了怀里。他的手臂收紧，收得很紧很紧，紧到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一下一下，安稳而有力。

他把脸埋进她的颈窝，鼻尖蹭着她耳后的碎发，闻到了甜橙和花香混合的气息。

真实的，温热的，属于他的。

两个人就那么抱着，站在花田边，望着花园尽头最后一缕沉入地平线的光。晚风温柔，白色的郁金香在风中轻轻摇晃。

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到了江宪回国的日子。

这五天里，温培年每天早上醒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侧过头，看一眼身边的位置。

江挽总是蜷在他怀里，头发散在枕头上，呼吸绵长而均匀，她睡相不太好，有时候会把一条腿搁在他身上，有时候会把脸整个埋进他胸口。

他就那么看着她，一看就是很久。

然后他会轻轻地在她的发顶落下一个吻。

他不敢用力。

他总觉得这一切太薄了，像一层冰，踩重了就会碎。

第五天的清晨，江挽醒得比平时早。她轻手轻脚地从他怀里钻出来，没有吵醒他，自己去衣帽间换了一身衣服。

温培年是被浴室的水声吵醒的。他睁开眼，手习惯性地往旁边摸了摸，床单是凉的。

他心里空了一下。

然后听见浴室里传来她哼歌的声音，调子跑得七零八落，却是欢快的。那点空落又被填满了。

江挽出来的时候，已经换好了衣服。深棕色的真丝衬衫搭配着白色微喇裤，长发微卷，披在肩头。

“今天要去接哥哥。”江挽坐到床边，用左手摸着他的脸，“晚上不用等我回来吃饭。”

“我送你去机场。”他握住她放在他脸颊的手。

“不用。”江挽摇头，“一会让小李送我就行，你这几天都没睡好，再睡会。”

温培年沉默了。

他没睡好，这是事实。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怕睡着了就感觉不到她了，所以每个深夜都会醒来好几次，确认她还在身边，确认这一切不是他做的一场梦。

“那我等你回来。”他说。

江挽俯身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很轻很快。

她这几天默默得改了很多跟温培年相处模式，让他以为她是慢慢在恢复记忆。

好在他没发现什么异常。

“乖。”

然后她就走了，留他一个人坐在床上，摸着嘴角，发了好一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