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挽不知道自己在向谁祈祷。不知道是漫天神佛里的哪一个，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见，不知道他们愿不愿意搭理她这个临时抱佛脚却虔诚的信徒。

但她还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说：求求你。让江宪活着。求求你……

让我做什么都行。立碑，修庙，一辈子吃素，什么都行。

只要他能活着。

江挽理智回归了一点，她转身找到离她不远的搜救队的队长。一个皮肤黝黑、身材精瘦的中年男人，正对着一张地形图跟手下交代什么。

“首先搜陡峭的地方，”她每个字都咬得很死，“悬崖边上，悬崖下面……先搜这些地方。”

搜救队首领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她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团烧到极致的火，烧得人不敢直视。

“江小姐，您的意思是？”

“我哥如果出事，一定是在悬崖。”她像在陈述一个她已经确认过一千遍的事实，“先搜这些地方。拜托了。”

搜救队首领想问她为什么这么笃定，看见温培年站在她身后微微点了点头，便把话咽回去了。他转身，对着对讲机重新下达指令：“所有小队注意，优先搜索陡坡、崖壁及崖底区域。重复，优先搜索陡坡和崖壁区域。”

江挽还在继续走。

她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走一步，膝盖都在打颤，脚底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袜子湿漉漉的，黏在脚上，但她不敢停。

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听见那个她宁愿死也不想听到的消息。

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承认，也许她真的救不了哥哥了。

雨开始落下。

先是几滴，砸在脸上，凉得人一激灵。然后是密密麻麻的一片，像有人在天上泼了一盆水，哗地一下浇下来，浇得人睁不开眼睛。

雨衣不够，大部分人都没有。八百多个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但没有一个人撤退。手电筒的光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像一团一团晕开的光斑。

“挽挽，你不能再走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的，带着一种隐忍到极致的焦灼，“你的身体……”

“我没事。”她推开他的手，又往前走了一步，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接住了她。

她就那么靠在他身上，一步一步地往前挪。雨水打在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雨。她的嘴唇已经冻得发紫，“哥……你在哪……”

没有人应。风把她的声音撕碎了，扔进山里，连个回音都没剩下。

雨水打在江挽的脸上，冰凉刺骨。

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淌，淌过锁骨，没进领口，凉得心脏都在痉挛。

她踉跄的走到又一个悬崖底下。

这里的地形很陡，上面是近乎垂直的崖壁，下面是一片乱石滩，碎石和杂草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手电筒的光扫过去，能看见崖壁上凸出的岩石和缝隙里的灌木，黑黢黢的，像一只只伸出的触手。

江挽站在乱石滩上，浑身上下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她的视野开始模糊，雨水打在睫毛上，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她抬起手，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手背上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冰凉。

然后她看见了。

在乱石滩的尽头，靠近山壁的地方，有两个人影。

一个站着的，一个坐着的。

站着的那个人很高，身形修长，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檐微微抬起，露出一张漂亮得不像话的脸，五官精致得像女娲炫技之作，嘴唇薄薄的，微微上翘，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风衣，衣摆在雨水中被风掀起一角。

他站在那里，像从另一个世界走过来的人。身上干干净净的，一滴雨水都没沾到，和这个风雨交加的黑夜格格不入。

段冽。

天州的太子爷，那个白到发光的“吸血鬼”。

而坐在他脚边地上的那个人是江宪！

他靠着山壁坐着，一条腿伸着，另一条腿弯着，裤腿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截小腿，上面有血迹，但不多。他的脸上有几道划痕，头发湿透了，狼狈得不成样子。

他看见江挽的那一瞬间，嘴角扯出一个笑来，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挽挽。”

江挽站在雨里，看着他。

她的哥哥，还活着！会笑，会喊她名字的……

她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往地上跪下去。温培年从后面抱住她，把她捞起来，她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像筛糠。

段冽撑着伞走过来，脚步不疾不徐，雨水溅在他的皮鞋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像是有些不悦。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江挽，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个笑容。

嘴角上扬，眼睛弯成一道弧，像一只高贵的缅因，又像一匹看见猎物的独狼。

“江挽，”他说，声音清清淡淡的，像在念一个老朋友的名字，“我们又见面了。”

江挽看着他，嘴唇动了动，但没了力气，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眼前开始发黑，视野的边缘像被人拉上了一层黑纱，一点一点地往中间收。

段冽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温培年的手臂也开始变得模糊，连雨水都变得模糊了。

她听见江宪又喊了一声“挽挽”，声音里带着焦急。

她看见温培年的脸凑过来，嘴唇在动，在喊她的名字，但她听不见了。

然后一切都黑了。

她的身体软下去，像一棵被风折断的树，无声地倒在温培年的怀里。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她没有反应，睫毛不再颤动，嘴唇不再哆嗦，安静得像睡着了一样。

那种精神高度紧绷之后的骤然崩塌。

所有的恐惧、焦灼、祈祷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部找到了出口，像决堤的洪水，把她最后一点力气冲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