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很白，很瘦，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敲击的节奏不疾不徐，稳定得像心跳。

嗒……嗒……嗒……

这声音，诡异地抚平了顾清也脑海中那想要毁灭一切的情绪。

她抬起眼，看向宴九卿。

宴九卿也正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只有一片冰冷平静，像那月下寒潭。

他迎上顾清也那双充满戾气的眼睛，薄唇轻启，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

不再是毫无波澜，而是带着古老韵味的腔调：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注：《贵妃醉酒》选段)

不是在天台那种气若游丝的厌世腔调，而是平稳清晰。

顾清也愣住了。

她不懂京剧，但这清冷平缓的唱腔像股冰泉，浇在了她心头那团毒火上，冰冷的唱词中和了她满腔的戾气！

宴九卿没有看她，目光似乎飘向了窗外，又似乎落在虚空。

他继续用那清冷平静的调子唱着：

“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

他唱得很慢，唱腔里没有贵妃的娇媚，反而透出一种看透世情的冷漠。

但这种冷漠，此刻却成了顾清也那沸腾杀意最好的镇定剂。

顾清也紧绷的身体，在这平稳的唱腔中，一点点松弛下来。

攥着木梳的手，指节不再那么用力得发白。

她依旧沉着脸，眼底的恨意和冰冷并未消散，但那股要失控暴走的毁灭欲，却被这唱腔硬生生按了回去。

她靠在沙发里，闭上眼。

不再看那些刺眼的旧物，也不再看宴九卿。

只是听着。

听着那冰冷如玉的嗓音，唱着古老而寂寥的词句。

嗒……嗒……嗒……

指尖敲击扶手的轻响，成了唱腔最自然的伴奏。

病房里，只剩下这奇异的“二重奏”。

一个在唱，一个在听。

一个心如死水，一个戾气翻涌，却在某种诡异的频率上，达成了短暂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唱腔停了。

指尖的敲击也停了。

顾清也缓缓睁开眼，眼底的赤红和混乱已经褪去，只剩下冰冷，还有丝被极快隐去的……复杂情绪。

她将母亲的旧物，一件一件地重新包回蓝印花布里，系好布绳，动作郑重地放回自己身后的口袋。

她抬起头，看向宴九卿。

宴九卿也正看着她，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刚才那一段唱只是她的幻觉。

“谢了。”顾清也的声音沙哑，但没了那股子暴戾，只剩下平静。

以前在副本发疯时，受罪的是那些NPC，无人能阻她狂暴情绪，但……他却可以。

宴九卿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他没问她包里是什么，也没问她为什么发怒。

“东西被拿走了，”顾清也主动开口，“重要的东西，被那对狗男女拿走了。”

宴九卿的目光落在她放回口袋的布包位置，沉默了几秒。

就在顾清也以为他不会回应时，他清冷开口：

“重要的，不是东西在哪里，”顿了顿，他的目光转向顾清也的眼睛，“而是，谁知道东西在哪里。”

顾清也静静看着他。

宴九卿继续说着最残酷也最现实的话：“拿走它的人，比它本身，更有价值。”

顾清也盯着他，嘴角缓缓勾起抹冷笑。

她明白了。

是啊，重要的不是东西在哪里。而是谁拿了它！拿了它的人，就是她的猎物！

她会顺着这条线，把那些藏在阴沟里的老鼠，一只一只，揪出来！

“你说得对。”顾清也站起身，身上的颓丧和压抑一扫而空，“嗯~猎物，就该有猎物的自觉。”

她走到病房门口，拉开门，正好看到端着茶具回来的沈确。

沈确看到顾清也脸上带着煞气的冷笑，又看了眼里面面色依旧苍白的宴九卿，推了推眼镜才缓缓走进来，将茶盘放在茶几上。

“顾小姐回来了？楼下很热闹。”他一边温杯，一边无意地说道。

“舆论发酵得比预想中快，顾微微小姐的‘王八装’已经成了表情包。顾氏集团的股价……嗯，开盘即跌停。”

他顿了顿，看向顾清也：“需要我这边再添把火吗？”

顾清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沈确一眼。

这个看起来温润如玉的医生，挺像那汤圆，切开里面估计也是黑的。

“不用，”顾清也嘴角的冷笑更甚，“让他们自己先烧一会儿。烧得越旺，死得越快。”

她目光扫过宴九卿：“帮我个忙。”

沈确倒茶的手没停：“顾小姐请说。”

“查一下我原来那间普通病房，过去三年，尤其是最近半年，除了顾宏远和赵素素的人，还有谁进去过。重点查监控，或者……能接触到病房钥匙的医护人员。”

顾清也的声音骤冷：“特别是，动过我那个储物柜的。”

沈确镜片后的目光闪了闪，没有多问，只是温声应道：“好。我会调取相关记录，尽快给你结果。”

顾清也点点头，没再看宴九卿，大步离开了病房，带走一股冷冽杀气。

病房门关上。

沈确将一杯泡好的清茶放到宴九卿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他瞥了眼宴九卿苍白的脸色，又想起刚才顾清也离开时那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感叹道：

“这位顾小姐……情绪波动不太稳定。刚才在楼下揍人时心率飙升，回来发现东西没了那会儿，数据波动得都快报警了……”

他放下茶杯，看向宴九卿，语气带着点探究：“你刚才……唱戏了？”

宴九卿端起那杯清茶，热气模糊了他苍白的脸。

他垂眸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没有回答沈确的问题，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东西，查仔细点。”

沈确了然地点点头：“放心，掘地三尺。”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九卿，你刚才……用唱戏给人‘降温’？效果好像还不错？下次她再暴走，我是不是可以给你点个《锁麟囊》？”

宴九卿抬眸，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沈确立刻识趣地闭嘴，端起茶杯，假装专心品茶。

只是镜片后的眼睛里，掠过丝淡淡笑意。

看来，这潭死水，真的被那颗投入的石子，搅动起来了。

嗯~顾清也这人……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