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只开了一盏柔和的壁灯。宴九卿没喝酒，只是将杯子放在床头柜上。

他起身，没有披那件常穿的羊绒开衫，只穿着单薄的浅灰色病号服，赤着脚走向病房一角。

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箱子。

他打开箱子，动作带着一种虔诚的仪式感。

里面静静躺着那套叠放整齐的大红戏服，金线绣成的凤穿牡丹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幽微的光泽。

他取出戏服，展开，那浓烈到刺目的红，瞬间打破了病房里冷色调的沉寂。

顾清也靠在窗边，端着酒杯，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眼神里带着点看稀奇的探究。

她不懂戏，但能感觉到这个男人在触摸戏服时，整个人的气息都变了。

那种拒人千里的疏离和死寂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专注的引力。

宴九卿开始穿戴，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缓慢，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流畅。

系带、披挂、整理水袖……没有镜子，他却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

当他最后将那顶点翠头面戴上时，镜子里映出的，已不再是那个苍白病弱的宴家太子爷。

而是一位眉眼含情的“薛湘灵”——《锁麟囊》里那位经历命运起伏的富家千金。

他走到病房中央相对空旷的地方，没有伴奏，没有舞台，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城市光影，以及顾清也这个唯一的观众。

他微阖双目，再睁开时，眸中光华流转，竟真带上了几分闺阁千金的娇贵与纯真。

启唇，清越的唱腔在病房里幽幽响起：

“春秋亭外风雨暴，何处悲声破寂寥？隔帘只见一花轿，想必是新婚渡鹊桥……”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穿透力直抵人心。

顾清也喝酒的动作停了，她不懂词意，但那唱腔里蕴含的东西太过复杂：

富贵时的矜骄，风雨突至的惶惑，更有一种在命运洪流中沉浮挣扎的凄美。

他唱的是主人公落难时的悲戚。

水袖轻扬，身段流转，明明是柔美的姿态，顾清也却像是看到了濒死天鹅的哀鸣，带着向死而生的决绝！

宴九卿完全沉浸其中。

他旋身，水袖划出道惊心动魄的弧线，唱腔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唱腔：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咳咳……”

唱到“分明”二字时，气息猛地一滞，尖锐的呛咳声毫无预兆地爆发出来，破坏了那凄美的意境。

他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一手猛地捂住嘴，指缝间瞬间渗出刺目的猩红！

点点血迹溅落在他大红戏服的袖口和身前！

顾清也瞳孔猛地一缩，身体本能地冲了过去。

手里的酒杯被她随手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琥珀色的酒液四溅。

她一把扶住宴九卿摇摇欲坠的身体，触手一片冰凉和单薄。

“咳……咳咳……”

宴九卿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潮红，整个人脆弱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顾清也皱着眉，眼神里满是嫌弃和烦躁：“逞什么能？唱戏比命还重要？”

语气又冲又硬，动作还带着霸道。

她空着的那只手迅速抓过床头柜上的水杯，直接怼到宴九卿唇边，“喝！”

另一只手，则用自己病号服的袖子，胡乱又用力地去擦他唇边和下巴上沾染的鲜血。

她的动作不温柔，甚至擦得宴九卿的皮肤有些刺痛，袖子很快被染红了一小片。

宴九卿被她半扶半按着，勉强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水，这才压下喉间翻涌的血腥气。

剧烈的喘息渐渐平复，他抬起眼，长长的睫毛上还沾着咳出的生理性泪珠，湿漉漉的。

他就这样看着近在眼前的顾清也。

她的眉头拧得很紧，眼神里满是“麻烦”、“嫌弃”，甚至还有点“你怎么这么没用”的恼怒。

可就是这双写满嫌弃的眼睛里，映着他狼狈的身影，瞳孔深处却是“这是我的东西，谁弄坏我跟谁拼命”的独占意味。

宴九卿的目光在她染血的袖口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上移，再次对上她的眼睛。

他看着她，沙哑吐出两个字：“有趣。”

“有趣？什么有趣？事情，还是……”顾清也忽然勾起唇，指腹轻轻摩擦了下男人沾着血的薄唇，声音越来越轻，“我？”

指腹下他的唇，那种低于常人的温度，还有带着病气的颤抖。

要是此时自己吻上去，血的味道会不会很甜？他会不会……呼吸困难更加难受？

他要是哭起来会不会更……该死！想什么呢？！

顾清也觉得喉咙发干。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下宴九卿尚未完全平息的喘息声。

顾清也回了神，猛地缩回手。

她盯着自己沾了血的手指，又看看宴九卿那一小片淡红血痕的唇角，眉头拧成了死结。

那瞬间的冲动从何而来？她自己也说不清。

或许是那血的颜色太刺眼，衬得他那张脸愈发像易碎的白瓷……

呵，又或许是他咳血后那种脆弱感，莫名激起了她心底某种粗暴的“清理”和“标记”的兽性本能。

她经历了太多副本世界，心理早就不正常了。

如今出现这么一个完全符合她心意的猎物，真想……他！

“啧。”顾清也发出一声烦躁的声音，像是要把刚才那点不受控的冒犯甩掉。

不急，会吓坏他，要是跑了她难抓回来。

顾清也没再看宴九卿，转身抓起被他丢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动作带着点迁怒的粗暴，直接拨号。

“沈确！”电话一接通，她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去，又冷又硬，“滚过来！你的人要咳死了！”

说完，也不等对面反应，直接掐断。

她把手机扔回柜面，发出“啪”一声响。

然后抱着手臂，几步退到窗边，背对着病床，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她脊背绷得笔直，浑身散发着“别惹我”的低气压。

宴九卿靠坐在床头，微微仰着头，闭着眼调整呼吸。

唇上那一点被触碰过的凉意似乎还在，混合着血腥的铁锈味。

他能听到她压抑着略显粗重的呼吸声，还有刚才手机砸在柜子上的脆响。

她像一只炸了毛又强行按捺住的凶兽，其实……刚才她眼里想要他的本能兽性，他……看到了。

果然，她是同类。

宴九卿低下眼眸，唇边露出极淡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