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也一把抓过门禁卡，转身就走，一秒都没停留，朝着走廊尽头的方向快步而去。

沈确全程目睹，直到顾清也的身影消失在1314病房门后，“咔哒”一声轻响，房门紧闭。

他缓缓地低下头，再次看向自己手里那张带着顾清也潦草签名的支票。

又抬起头，看看宴九卿套房紧闭的房门。

再看看走廊尽头那扇刚刚关上的1314病房的门。

沈确沉默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把那张空白支票折了两折，随手塞进了白大褂胸前的口袋里，脑子里掠过“荒谬”二字。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最终叹息一声：

“九爷啊九爷……您这到底是找了个金主……”

他的目光再次飘向1314那扇紧闭的门，语气充满了浓浓的无力感：

“……还是给自己请了尊随时可能炸医院的活祖宗啊？”

……

炙热的水流从头顶冲刷而下，砸在皮肤上，激起细微的痛感。

顾清也仰着头，闭着眼，任由水流冲刷着脸颊，滑过脖颈，没入锁骨以下。

热水蒸腾起浓重的水雾，模糊了浴室的玻璃隔断，也模糊了镜子里的那张脸。

水很烫，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

但身体深处那股从废弃疗养院带回来的暴戾寒意，却顽固地盘踞着。

她需要这滚烫的水，需要这几乎灼伤皮肤的温度，才能压下那股想要想要不顾一切冲出去，把所有觊觎宴九卿的耗子碾成齑粉的疯狂冲动！

关掉水阀，浴室里只剩下滴答的水声。

顾清也扯过浴巾，胡乱地擦干身体和头发。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脖颈和脸颊，水珠顺着发梢滴落。

她没穿医院提供的病号服，只套了件简单的黑色吊带背心和条同色的丝质睡裤，赤着脚走出浴室。

1314病房，普通的单间。

没有VIP套房的奢华，只有冰冷的白墙，一张病床，一张单人沙发，一个矮几。

窗帘没拉严实，落地窗外，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璀璨灯火。

顾清也径直走到靠窗的单人沙发前，把自己重重地摔了进去。

房间里没开灯。

只有窗外那片光海透进来的微光，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静。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还有胸腔里那颗心脏，带着种病态的狂跳。

太静了，静得让人想发疯。

顾清也的目光落在沙发旁。

那里立着盏老式的金属杆落地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造型笨拙。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触碰到金属开关。

嗒。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亮起，驱散了沙发角落的黑暗，也刺得她微微眯了下眼。

光线勾勒出她湿漉漉的发梢，苍白的下颌，还有眼底那片空茫的寒意。

太亮了，亮得让人无所遁形。

嗒。

手指一动，开关复位，灯光熄灭。

角落重新被窗外的微光吞噬，沉入昏暗。

明。暗。

嗒。亮。嗒。灭。

顾清也的指尖就搭在那个小小的圆形金属开关上，无意识一下，又一下地按着。

动作机械，带着种神经质的频率。

啪嗒。亮。啪嗒。灭。啪嗒。亮。啪嗒。灭。

暖黄的光晕在她脸上、身上、沙发角落里，不断地出现，又消失。

窗外是万家灯火，喧嚣人间。

这一切，都像隔着层厚厚的冰冷玻璃。

不真实。

顾清也看着指尖下不断跳动的开关，看着眼前不断明灭的光影，一种铺天盖地的荒谬感和抽离感笼罩住了她。

这算什么？

她回来了，回到了所谓的“现实”。

不再是万千世界里在尸山血海中搏杀的任务机器。

她有了仇要报，有了债要讨，有了……宴九卿。

可为什么，心里那个空落落的黑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在每一次呼吸间，都拉扯着，漏着风？

她习惯了大脑里时刻存在一个冰冷没有感情的声音，给她指令，给她分析，给她兜底。

习惯了每一次生死边缘，都依靠那非人的力量和精准的判断。

习惯了……没有“自我”。

“系统。”顾清也的嘴唇无声翕动了下，喉咙里挤出极轻的两个字。

没有回应。

只有指尖下开关冰冷的触感，和落地灯灯丝在明灭瞬间发出的细微声音。

一股混杂着暴戾的恐慌感猛地攥紧了心脏！

顾清也搭在开关上的指尖骤然蜷缩，指甲狠狠掐进了掌心！

尖锐的刺痛感传来，才让她从那瞬间的窒息中挣脱出来。

她猛地攥紧拳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冰冷的水珠滑落，顺着紧绷的太阳穴流下，像道冰冷的泪痕。

这里没有系统。

没有任务结算。

没有冰冷的提示音。

只有她。

只有顾清也。

一个被恨意和另一种更陌生、更让她恐惧的情感撕扯得支离破碎的顾清也！

一个心里漏着风，空得发慌的顾清也！

她用力闭上眼，试图将那巨大的虚无感和恐慌压下去。

黑暗降临，但脑海里却更加混乱。

“磐石”的阴影，母亲车祸现场的模糊截图，赵素素怨毒的诅咒……

母亲手里到底有什么，让这些人必须要她的命！

无数冰冷尖锐的碎片疯狂旋转、冲撞！

最终，所有的碎片都被一道浓烈的色彩狠狠劈开！

大红的戏服。

月下天台，那抹摇摇欲坠的身影。

苍白的脸，死寂的眼，脆弱得像快碎的琉璃。

还有他唱戏时，那双骤然亮起、燃烧着疯魔般炽热的眸子……

宴九卿。

顾清也的心脏骤然缩紧！

紧接着，一股滚烫带着毁灭气息的洪流猛地冲垮了堤坝，席卷而来！

那是她在这片混乱狼藉的“现实”里，唯一能抓住的……真实的光。

也是……她最不敢碰的光。

他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初冬落在指尖的第一片雪。

而她呢？她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满手血腥，一身污秽！

她心里的黑洞在漏风，漏出的都是带着血腥味的煞气！

她不能碰他。

不能弄脏他。

不能……让他被自己身上那股随时可能失控的暴戾撕碎！

“呃……”一声压抑的痛苦呜咽，从顾清也紧咬的牙关里溢出。

她猛地将脸埋进膝盖，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湿发垂落，遮住了她所有濒临崩溃的表情。

但就在这时……

叮咚！叮咚！叮咚！

刺耳的门铃声，忽然疯狂炸响！

顾清也的身体猛地一僵！埋在膝盖里的头瞬间抬起！

谁？！

紧接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烈咳嗽声，穿透了并不十分隔音的门板，清晰地传了进来！

咳！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急促，痛苦得让人心惊胆战！

宴九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