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里那盏宫灯的光晕，勉强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昏黄界线。

顾清也的视线死死焊在手里那把紫砂茶壶上，壶身温热的触感沿着指尖爬上来，烫得心头发慌。

宴九卿脚步声极轻，踩在厚厚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可那股清冽的药香，混着刚洗浴过的水汽，沉沉地压了过来。

顾清也喉咙发紧，捏着茶壶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绷得死白。

一只手伸了过来，指尖带着凉意，轻轻点在她紧绷的下颌骨上，力道强硬，迫使她不得不抬起头。

视线就这么撞进双深邃的眼睛里。

宴九卿站在她面前，水珠沿着鬓角滑下，没入浴袍微敞的领口。

他微微俯身，嘴角勾起个极浅的弧度，语气嘲弄道：“不敢看？”

说完指尖在她下巴轻轻地刮了一下，激得顾清也后颈汗毛瞬间炸起。

“顾清也，”他叫着她的名字，字字清晰，“你怂了。”

那点被强行压了一晚上的火，“轰”地一下直冲大脑！

怂？

去他妈的怂！

顾清也眼底那点压着的暗火猛地爆开，烧得瞳孔都缩了一下。

她连想都没想，空着的那只手一把攥住宴九卿浴袍的前襟，狠狠往自己这边一拽！

哗啦——

系得松垮的腰带被她这猛力一扯，瞬间散开。

浴袍领口被扯得更开，露出底下大片苍白的皮肤和嶙峋的锁骨。

她没有丝毫犹豫，攥着浴袍的手也没松，另一只手则强硬探进了那敞开的衣襟之下！

指尖触碰到他微凉的皮肤，感受到底下并不丰盈的肌肉线条和那微弱却急促的心跳震动。

砰！砰！砰！

嗯，他的心跳，可比他的嘴老实多了！

宴九卿的身体紧绷着，那双深潭般的眼底，再次清晰地掠过丝错愕。

就在顾清也手指覆在他心口准备更进一步时……

宴九卿后撤了！

他动作快得惊人，完全不像一个受病痛折磨的人！

腰身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柔度向后一折，同时被顾清也攥住的浴袍前襟“嗤啦”一声轻响，竟被他用巧劲直接从顾清也手中滑脱！

逃？逃哪去？

顾清也挑了下眉，抓空的手没有丝毫停滞，五指并拢成掌直劈他面门！

下一刻！

一抹水红色的影子鬼魅般扬起！

是那件被他随手搭在浴室门把上的戏服水袖！

柔软的丝绸此刻灌注了惊人的力道，“唰”地缠上顾清也的手腕，竟硬生生阻住了她这记凶狠的劈掌！

顾清也瞳孔一缩！

水袖？！

这玩意儿在他手里，竟然成了武器？！

然而没等她多想，宴九卿的身影已向后滑开两步。

那截缠住顾清也手腕的水袖被他手腕一抖一甩，一股诡异的螺旋力道猛地传来！

顾清也只觉得手腕像是被巨蟒绞住，整个人竟被带得向前扑跌半步！

但她反应快极，下盘瞬间钉死在地毯上，腰腹爆发出恐怖力量，硬生生扛住了这股拖拽之力。

那被缠住的右手手腕猛地一旋一拧，五指反向死死扣住那截水袖！

“刺啦——！”

昂贵的丝绸在她指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水袖绷得笔直，顾清也手腕被勒得生疼，但她的眼神更亮，死死钉在宴九卿脸上。

宴九卿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更白了几分，但那双眼睛，里面翻涌着顾清也从未见过的兴奋！

他握着水袖另一端的手指稳得可怕。

两人正式交锋，身影交错而过！几个回合下来，顾清也心头满是惊涛骇浪！

宴九卿那卸力的手法，轻盈、圆融，带着古老世家千锤百炼的招式，是华夏古武，但绝非野路子！

这病秧子……藏得太深！

其实宴九卿内心的震荡丝毫不亚于她，他清晰地感受到顾清也拳风中那股复杂的纯粹杀意！

更可怕的是，她那看似简单的扑击和出拳，步法、发力、角度的转换，竟隐隐糅合了至少五种以上不同地域、不同流派的致命技巧！

快、准、狠、毒！浑然一体！

这绝不是靠天赋就能练出来的，这是真正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才能拥有的搏杀术！

绝对的杀招！

她才二十多岁，又躺床三年，怎么可能？！

念头只在瞬息。

顾清也一击落空，旋身就是一记凌厉的鞭腿，扫向宴九卿下盘……

虽说两人此时都是棋逢对手，但……十几招过后。

“嘭！”

一声闷响！水袖被顾清也恐怖的力量劈得寸寸碎裂！

宴九卿闷哼一声，脸色煞白，脚下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出冷汗。

那股支撑着他的诡异力量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从骨髓深处蔓延开来的熟悉沉重。

顾清也看着他委顿下去的样子，心头那股激荡的战意立刻被担忧覆盖。她几步抢到他面前。

“阿九！”她低喝。

宴九卿靠着墙，勉强抬眼看向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前却猛地一黑，软软地向前栽倒！

顾清也瞳孔骤缩，一把将倒下的男人紧紧接在怀里。

宴九卿的身体很轻，带着沐浴后的潮气和微凉，此刻却沉甸甸地压在她臂弯里。

他额头抵在她颈窝，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背心布料传来，呼吸微弱而急促，吹拂在她颈侧皮肤上，激起一片战栗。

顾清也的心又酸又涩，还带着点后怕的余悸。

她抱着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里那股强行爆发后又迅速枯竭的虚弱。

低下头，嘴唇几乎贴着他冰凉的耳廓，声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

“装什么装？沈确那破试剂还没把你那破基因修复完，你就敢跟我动手？”

怀里的人毫无反应，胸膛微弱起伏，还活着呢。

顾清也抱着他站了几秒，手臂稳稳地托着他，将他小心地打横抱起。

他的头无力地靠在她肩头，湿漉漉的头发蹭着她的下颌。

她抱着他，一步步走到那张宽大的病床边，动作小心翼翼的，将他平放在柔软的床铺上。

做完这一切，她站在床边，垂着眼，静静地看着床上昏迷的人。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过分苍白的侧脸，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刚才搏杀时那凌厉的气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苍白脆弱。

顾清也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紧蹙的眉头，到失了血色的唇，再到微微起伏的胸膛。

她眼底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未消的怒火，有后怕，有探究，最终只剩下了欣慰。

至少他还有力气跟她动手，至少沈确那家伙的试剂，确实在把他从鬼门关往回拽。

至少……那天自己在沈确的实验室里，那一天一夜的地狱牢笼，没白折腾。

她看了足有一分钟，才猛地吸了口气，转身走向扔在地上的冲锋衣。

从衣兜里摸出手机，翻到沈确的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几乎是秒接。

“喂？也姐？”

沈确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自那天临床试药，顾清也从他实验室走出去后，他对她的称呼就变了。

即便他比顾清也大四岁，他心甘情愿叫她姐。

“顶楼病房，你祖宗倒了，速来。”她的话言简意赅。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默。

“不应该啊，试剂都……原因？”沈确的声音先是一愣，而后语速快了一些。

“跟我动手。”顾清也不耐烦吐出四个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无奈叹息，“知道了。撑住，马上到。”

顾清也直接掐断了通话，她最后看了眼床上的宴九卿，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门口，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