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下，老大两口子和李秀云互相对视着。

李有明拿出300块钱的零钱，塞到李秀云手里。

“三妹，今天给妈办出院吧！我和你大嫂在，好送妈去你家。”老大有点难堪的擦了擦额头的汗。

他是家里的老大，养老这件事情本来就该他来的。

可是……

都怪他没本事，没能赚到钱，租个大点的房子都费劲，妈老了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唉！

“好，大哥你们去办出院，我给妈收拾一下。”

“哎。”李有明两口子匆匆离去。

目送两人离开后，李秀云走进病房，坐在张兰芬床前。

握住她的手，眼泪不听话的就流了下来。

“妈，呜呜呜……”

张兰芬在几人争吵之前早就醒了，她想喝口水，叫了半天也没人搭理。

她的呼喊也被几人的争吵声淹没。

久病床前无孝子，儿多托死娘，不过如此。

如果她没有偏心，把房子给老大家，是不是现在他就可以在大儿子家养老。

老大老实本分，没啥本事，但是良心不坏的。

还有她的秀珍，她已经几十年没见过她了，不知道还活着没。

如果她当初……

唉！

张兰芬深深的叹了口气。

是啊！

她的人生，这辈子太失败了。

忙活了大半辈子，一只脚都要入土了，却连个落脚点都没有。

床前只有一个被她忽视的外嫁女儿在哭。

想她张兰芬要强了一辈子，临了只有个丫头在跟前愿意伺候她。

生病前她背着被子和碗筷辗转在几个儿子家里养老，可是家家明里暗里都嫌弃她，巴不得一月之期赶紧过。

刚才听他们争吵，她引以为傲了一辈子的二儿子，偏心疼爱的二媳妇，都嫌弃她是拖累，把她当成麻烦推来推去，都埋怨她不早点死。

抬眼看着床前的三女儿，双手粗糙，头发花白，脸上汗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四十多岁看起来已经是个小老太太了。

她的丈夫很多年前就得了绝症死了，她这个女儿又是实心眼子，说什么好女不嫁二男。

秀云这辈子也过得苦啊！

张兰芬把往日种种在脑海中回想了一遍。

她错了一辈子。

到了从心之年才幡然醒悟。

这人生的最后一件事不能再错了。

伸手拿出口袋里泛黄的小本本，塞到李秀云手里。

“秀云，拿着。”张兰芬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李秀云还没打开就知道这是妈的棺材本，妈从以前就喜欢把钱夹在书本里。

“妈，这是你的钱，你留着，我不要。”

李秀云泛黄的老脸上挤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她也终于是妈偏爱的那个了，她紧紧的拉着张兰芬的手。

“傻孩子，拿着，这是1000块钱，不多，你看你，都这么老了。”张兰芬把钱塞到李秀云手里，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头。

“要是有下辈子，不要再那么苦了，活得自私些。多读点书变聪明一点。”

李秀云点点头，苦笑一声：“要是有下辈子我还做你女儿。”

张兰芬没有回复，只是叹了口气。

“给妈理理头发和衣服。头发编成两个辫子。”

“哎。”李秀云动作麻利，一会儿就给张兰芬弄好了。

张兰芬满意的摸了摸两根花白纤细的辫子，这是她做姑娘的时候最喜欢的发型。

她的头发很粗，老了老了两根大粗辫子也变得稀稀拉拉的了。

张兰芬满意的继续躺下：“我口渴了，去给我倒杯水来。”

李秀云抹了抹眼泪：“妈，我这就去。”

看着李秀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张兰芬无力的闭上了眼睛。

她就要断气了，但是她绝对不会死在三女儿家里，再给她添麻烦了。

窗外知了叫的越发尖锐，热风吹来，掀起床边的白色窗帘。

老大两口子和李秀云高高兴兴的一起进来，老大嘴里还喊着：

“妈，你好点了吗？”

张秋菊：“妈。”

李秀云：“妈……”

2003年的八月中午，张兰芬死了，面容安详，仪态端庄。

……

张兰芬感觉身体轻松了不少，腰也不疼了。

也感觉不到天气的炎热。

耳边！

依然是几个不孝子的争吵。

“死了也不让人安生。”张兰芬烦躁的看向几个儿女。

画面很模糊，但是看样子应该是在办她的丧事。

这里是秀云家，简陋的供台上，橘子花生水果整齐的摆放着。

她死了不下去找老头子怎么来这里了。

她可是对天发过誓了，再让她看到这几个逆子，必定要棍棒伺候。

张兰芬被接下来的一幕气得七窍生烟。

“三妹，妈给你多少钱了，这钱你可不能独吞。”

陈红梅精明的双眼死死的盯着李秀云。

李秀云神色黯淡，看起来母亲的离世对她打击真的很大。

“二哥，是你的意思还是她陈红梅自己的意思？”李秀云甩手就把手上的水杯朝着陈红梅砸了过去。

“李秀云，她是你二嫂，你干嘛？当着妈的面你就想殴打你二嫂？”

李有福把陈红梅护在身后，水杯砸在了他的背上。

碎片散落了一地。

“你们两个滚出去，我家不欢迎你们。今天是妈的葬礼，我不想她去的不安心。”

“凭什么？李秀云，看不出来你平时挺老实的，妈死了你还敢私藏她的棺材本，我就说你怎么那么好心愿意照顾妈，原来是惦记钱。

还有我们给你凑的生活费你不打算吐出来？现在就想赶人走？”陈红梅把李有福推到一边，扯着嗓门叫道。

陈红梅瞪着眼睛看向门外：“要不，我们让街坊邻居评评理？哪有出嫁的女儿私吞老母亲的棺材本的。”

“陈红梅，我告诉你，妈的棺材本和生活费都用来给妈办后事了，妈就给了我1000块钱加上你们凑的总的2000块。医院里的住院费用也是我结算的。我告诉你，做人不要太贪得无厌，妈在天上都看着呢！”李秀云被气得胸脯子上下起伏。

“而且你说我是出嫁的女儿，那我问你们几个儿子，为什么不赡养妈？让妈死后都要在我这个外嫁女家里送终，让她那么不体面？”

“二弟妹，三妹说的是真的，妈没给多少钱，妈的钱不是都给你和二弟买房子了吗？”

急得焦头烂额的老大李有明急急忙忙说道。

“大哥，你知她知妈知，现在妈不在了，谁知道是不是你和三妹把钱分了？老四老五你们怎么看？这钱就是应该拿出来几个儿子一起分的。”

陈红梅斜眼看了李有明一眼，满脸的不屑。

她最看不起这个大哥了，又穷又寒酸的，想不到老了还学会耍心机了。

一旁的老四老五也不说话，但是怀疑的眼神李有明还是看出来了。

“我没有。”

李有明气得脸皮发红。

张秋菊也急得一直在搓手指头，她嘴笨不会说话。

张兰芬冲过去就想给老二和老二媳妇几个大嘴巴子。

却扑了个空，她忘了她已经死了。

这个该死的老二家，吃她的喝她的，等她死了还不让她安生，还把她两个老实孩子欺负的不成样。

她真后悔那么早死啊！

她应该抽这两个毒蛇一顿再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