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天里，林晚星除了继续偷偷用灵泉水改善体质，就是不动声色地收拾行李。几件打满补丁的换洗衣服，一小包母亲硬塞给她的炒面，还有那本红宝书，以及贴身藏好的玉佩，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王淑芬哭红了眼，偷偷把攒了许久的两块钱和几张粮票塞进女儿衣服最里层，反复叮嘱：“去了那边，千万别逞强，身体最重要……要是实在受不了，就、就想办法捎个信回来……”

林承安则沉默得多，只是在那天清晨送她出门时，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沙哑：“……万事小心，家里……别担心。”

林晚星看着父母憔悴担忧的脸，心中酸涩，却更加坚定了要闯出一片天的决心。她重重点头：“爸，妈，你们保重，我会好好的。”

街道办事处门口，已经聚集了十来个年轻人，男女都有，大多脸上带着对未知的彷徨和不情愿。送行的家人围在旁边，絮絮叨叨，气氛低沉。

白小芸也来了，穿着一身半新的绿军装，显得格外扎眼。她亲热地挽住林晚星的胳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晚星姐，你真要去啊？听说那边条件可苦了，住的都是破草房，干的都是男人都受不了的重活……你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了？”

这话立刻引来了几道打量和同情的目光，但也有一两个同样要去的青年皱了眉，似乎被她说得更加忐忑。

林晚星心底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坚韧，她轻轻抽回手臂，声音清晰：“小芸，谢谢你来送我。建设祖国不怕苦，我能坚持。”

一句话，显得白小芸的思想觉悟反而低了。

白小芸噎了一下，勉强笑了笑：“那就好……我就是担心你。”

这时，王主任带着几个人过来了，大声吆喝着点名，然后一挥手：“都上车！抓紧时间！”

一辆破旧的解放牌卡车停在路边，车厢里堆着些麻袋杂物。大家乱哄哄地往上爬。林晚星身体经过灵泉改善，虽然依旧瘦弱，但动作却利落了不少，轻松地爬了上去，找了个靠车头内侧的角落坐下，尽量减少颠簸。

白小芸在车下挥着手，直到卡车发动，尘土扬起，她才放下手，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郁和不甘。她总觉得，这个表姐从拒婚那天起，就变得有些不一样了，让她隐隐有些不安。

卡车颠簸在崎岖的土路上，扬起漫天灰尘。车厢里气氛沉闷，没人有心情说话。偶尔有人咳嗽几声，或者低声抱怨几句路太难走。

林晚星默默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实则是在感受体内那丝微弱的暖流，以及思考着未来的路。红星农场，将是她重生命运的第一个起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卡车突然一个急刹车，车里的人东倒西歪，惊叫一片。

“怎么回事？”司机探出头骂骂咧咧。

前面似乎出了什么事，堵住了本就狭窄的道路。隐约传来哭喊和争吵声。

“好像是撞到人了？”有人猜测。

车厢里的青年们好奇地探头张望。林晚星心中一动，也站起身望过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一个老太太坐在地上哭天抢地，旁边一辆自行车倒在地上，车轱辘还在转。一个穿着打补丁衣服的中年男人正扯着嗓子吼着什么，对面停着一辆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还沾着些尘土。

一个身材高大的军人正站在吉普车旁，眉头紧锁，听着那中年男人的咆哮，偶尔沉声解释一两句，但显然对方并不买账。

隔着一段距离，又有尘土干扰，林晚星看不清那军人的具体容貌，但那一身笔挺的军装，以及即便处在纠纷中依旧如青松般挺拔沉稳的身姿，却让她心头莫名一跳。

陆震霆？

会是他吗？这么巧？

不对，时间地点似乎都不太对。前世她并不清楚他此时的具体行踪。但那种强烈的感觉，却让她目光无法移开。

“肯定是当兵的开车不长眼，撞了人还想赖账！”车厢里，一个剃着平头的青年愤愤不平地嘀咕，带着这个时代部分人对军人既敬畏又隐隐嫉妒的复杂心理。

“下去看看！”有几个好事的已经跳下了车，围了过去。

林晚星犹豫了一下，也跟着下了车。她并不是想看热闹，而是……一种莫名的牵引。

走近了些，争吵声更清晰了。

“……俺娘这么大岁数了，被你们车吓瘫在地上，腿都动不了了！必须送医院！必须赔钱！少说五十块！”中年男人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那军人的脸上。

老太太配合着嚎得更大声了。

那军人脸色冷峻，语气依旧沉稳：“同志，我们的车并没有碰到这位大娘，是她自己突然从路边冲出来摔倒的。我们可以帮忙送医检查，但责任不在我们。”

“放屁！不是你们吓的，俺娘能摔倒？穿身军装就想不认账啊？欺负老百姓啊！”男人不依不饶，甚至开始推搡起来。

周围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指指点点，大多倾向于同情“弱势”的农民母子。

军人身后的吉普车上，司机也下来了，是个年轻的小战士，气得脸通红，想争辩，却被军人用眼神制止了。

林晚星的目光却落在了那嚎哭的老太太身上。她前世在底层挣扎太久，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包括这种碰瓷的。那老太太虽然哭得响，但眼神闪烁，偷偷打量军人的反应，被她按着的“动不了”的腿，脚脖子似乎还不自觉地扭动了一下。

再看那中年男人，虽然穿着破烂，但中气十足，脸上虽有蛮横，却并无真正的悲戚。

一个念头闪过林晚星的脑海。

她知道，这是一个机会。一个或许能改变第一印象，甚至……搭上线的机会。虽然冒险，但值得一试。

她深吸一口气，挤出人群，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这位大娘，您别急，我是知青，懂点急救，我先帮您看看腿伤得重不重？要是骨头伤了可不能乱动。”

她突然出现，又自称懂急救，让众人都是一愣。那哭嚎的老太太和叫嚣的男人也顿住了。

军人锐利的目光瞬间投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姑娘。她看起来很瘦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脸色却不像一般农村姑娘那样蜡黄，反而透着股清透，一双眼睛格外明亮冷静。

林晚星不等他们反应，已经蹲下身，看似关切地伸手去碰老太太的腿：“大娘，是这只腿动不了吗？我摸摸看骨头……”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老太太裤腿的瞬间，那老太太像是被蝎子蜇了一样，猛地一缩脚，动作利索得很，尖声道：“别碰我！”

这下，所有人都看清了！

刚才还嚎叫着动不了的腿，缩得比谁都快！

现场顿时一静。

那中年男人脸色一变，立刻骂道：“哪来的死丫头片子！瞎掺和什么！滚开！”

林晚星却顺势站起身，脸上带着无辜和疑惑，声音却更大了：“咦？大娘，您的腿……这不是能动吗？而且我看您刚才缩脚那一下，劲儿可不小，不像有事啊？”

“你！”老太太一时语塞，脸涨得通红。

周围的人群哗然。

“哎？好像是装的？”

“我就说嘛，李老四这家伙游手好闲，尽干这种缺德事！”

“差点冤枉了解放军同志……”

舆论瞬间反转。

那叫李老四的中年男人恼羞成怒，竟挥着手朝林晚星打来：“叫你多嘴！”

林晚星早有防备，灵泉改善后的身体让她反应快了不少，急忙后退一步想躲开。

但有人动作更快！

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大手猛地伸出，精准地攥住了李老四的手腕，如同铁钳一般，让他动弹不得。

“你想干什么？”冰冷低沉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是那个军人！他不知何时已经跨前一步，将林晚星护在了身后。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将她完全笼罩其中，一种强烈的安全感和压迫感同时袭来。

林晚星抬头，只能看到他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李老四手腕被捏得生疼，龇牙咧嘴，面对军人冷厉的眼神，顿时怂了，气势全无：“放……放手……俺，俺不跟她计较……”

军人冷哼一声，甩开他的手：“滚。再敢讹诈，送你去公社武装部。”

李老四母子吓得脸色发白，扶起自行车，灰溜溜地钻出人群跑了。

一场闹剧就此收场。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

军人这才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晚星身上。他的眼神深邃锐利，带着审视，却并无恶意，反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赞赏。

“谢谢你，小同志。”他开口，声音比刚才缓和了些，但依旧透着军人特有的干脆利落，“你很勇敢，也很聪明。”

离得近了，林晚星才真正看清他的容貌。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皮肤是健康的古铜色，整个人透着一股经历过硝烟洗礼的硬朗和刚毅，英俊，却带着生人勿近的冷峻气场。

她的心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手心微微冒汗。真的是他……陆震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垂下眼睫，做出符合这个时代年轻姑娘见到陌生军人时应有的、略带羞涩和紧张的样子：“没……没什么，我就是看出点不对劲，不能让他们冤枉好人，尤其是解放军同志。”

陆震霆的目光在她微微发红的耳朵上停留了一瞬，问道：“你是去红星农场的知青？”

“嗯。”林晚星点头，心里有些惊讶他知道自己的去向，随即看到旁边的卡车和办事处王主任，又了然了。

“路上小心。”陆震霆似乎并不擅长与陌生女同志多言，只是又叮嘱了一句，便对旁边的司机小战士一挥手，“上车，出发。”

吉普车引擎轰鸣，扬起一阵尘土，很快驶远了。

林晚星站在原地，还能感受到刚才他站在身前时那迫人的气息，以及他指尖那灼人的温度——方才他拉住李老四时，手背似乎不经意地擦过了她的衣袖。

“可以啊，同志！眼力够毒的！”刚才车上那个愤愤不平的平头青年凑过来，笑嘻嘻地拍马屁，“要不是你，解放军同志可就麻烦喽！”

其他人也投来好奇和佩服的目光。

林晚星只是淡淡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重新爬回了卡车车厢。

车子再次启动，颠簸前行。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初遇，比她预想的要早，也更……惊心动魄。

她在他面前，留下了第一印象。虽然微小，但至少，不是负面印象。

而且，他刚才似乎……特意看了她一眼？

林晚星摸了摸胸口温润的玉佩，感受着加快的心跳，看向车外不断后退的荒凉景象。

红星农场，似乎不再那么令人畏惧了。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缓缓转动。